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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少談心理學

2026年10月29日 · @Mythogen Engine

我很少直接談心理學。不是不感興趣,而是它太複雜。一個人為什麼會這樣做,牽涉成長環境、社會大環境、當下處境、身邊的人,任何一項都可能改變答案。要把這些講清楚,需要的資料和時間,往往比一篇文章能承載的多得多。

反過來,講心理學怎樣被濫用,反而簡單。濫用的手法其實很少,來來去去都是同一個動作:把一個人的行為,直接換成一個標籤。

所以這篇文章不是心理學入門,而是我自己接觸心理學的體驗:從第一次遇到一位真正懂人的心理學家,到後來在學校、公司、網上看到的那些「心理分析」。

第一次接觸:一個問「為什麼」的人​

我很慶幸,我第一次接觸心理學,是從顧修全開始。

八、九十年代在香港長大的人,大概都在電視上見過他。他在港大讀心理學,跟精神分析家白雅詩教授學了三年心理分析,第一份工作是在監獄署當臨床心理學家,1981 年開設私人診所。他上電視替藝人做分析,也出過書和錄音帶。我聽過他的錄音帶《去你的自卑》,也讀過他一本早期的書,書名已經不記得了。

我印象最深的,是他在鄭裕玲主持的節目裡分析周星馳。他從周星馳的童年經歷講起,推到他為什麼有強烈的操縱欲,不甘居於人下,將來會自己做老闆。多年之後,周星馳真的轉到幕後做導演和監製。

今天回看,我記得的不是「預言準不準」,而是他分析的方式。他問的是「這個人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從成長經歷一路追到動機。這讓我知道,心理學不完全是胡扯,它可以是一門認真理解人的學問。

真正的心理學要付出什麼​

後來我讀得多了,才明白那種分析背後要付出多少:

  • 長時間的臨床觀察,不是見一次面、看一段文字。
  • 考慮多方面因素:成長環境、社會大環境、當下處境。
  • 反覆驗證:一個判斷,要經得起下一次觀察推翻。
  • 留意表情和行為的變化,而不只聽當事人說什麼。

即使做足這些,也不能保證百分之百準確。心理學某程度上是一門非正式的統計學,它描述的是傾向和機率,不是定律。同一條理論,用在這個人身上合適,換一個人、換一個處境就未必。真正的功夫,是知道什麼時候用哪一種看法。

心理學界自己也爭論過這一點。六十年代,Walter Mischel 指出人的行為隨情境變化很大,單靠性格類型預測一個人怎樣做事,準確度有限。

我自己做過銷售、銷售支援、市場推廣、後端工程,每個位置要求的手法都不同。我沒有固定的「類型」:先看要做什麼事、目標需要什麼、是否對得住自己良心,然後用最合適的方法處理。如果只有一套固定的做事方式,看不到全局和自己所在的位置,基本上只能做好一個位置,甚至一個也做不好。

所以真正懂心理學的人,對「下結論」通常很謹慎。條件做不足,結論就只是參考。

學校:先有標籤,後有證據​

問題是,我後來遇到的大部分「心理分析」,都把這些條件全部拿走,只留下結論。

最常見的地方是學校。一個小朋友上課不聽講,原因可以有很多:老師照書讀、內容太淺、他自己看書更快。小朋友的專注力本來就有限,如果成績沒有受影響,他想想別的事情其實很正常。

但在學校的邏輯裡,不聽課就要有一個解釋,而最省力的解釋是一個標籤:自我中心、想引人注意、專注力有問題。有了標籤,問題就變成「這個小朋友有缺陷」,不再是「這堂課為什麼這麼悶」。

接下來是懲罰:罰抄校規、見家長、罰留校。這些消耗他的時間和精力,又不讓他好好上課,最後成績真的下跌。然後學校可以說:你看,我早說他有問題。標籤先出現,證據是後來製造出來的。

要為自己辯解也很難。社會普遍不相信老師會出錯,家長和大眾大多是乖乖牌,覺得配合才算懂事。更麻煩的是,標籤本身無法反駁:你解釋,是找藉口;你反駁,是態度問題;你沉默,是逃避。反駁本身成了證據。

我不是說標籤全無用處。有些小朋友確實有專注力的困難,診斷是他們得到支援的入口。分別在於標籤用來做什麼:用來找支援,還是用來歸檔、卸責、停止溝通。

職場:測的不是性格,是你轉得多快​

到了職場,工具換成人事部的心理訓練、公司提供的心理輔導,以及最流行的 MBTI。

飯局上很多人會自豪地說自己是「E人」。我待過的一家跨國公司,接觸到的大部分人都說自己是E人。那裡做事靠人脈、靠應酬,連本來內向的人也得表現得外向。我不認為 MBTI 是有用的心理測驗,它更像一個標籤工具。

數據也不支持它。最常被引用的是 Pittenger 的研究回顧:大約一半人隔五個星期重做,會得到不同的四字類型。原因是它把連續的特質硬切成二分,分數稍有不同,性格沒變,類型就由 I 變成 E。公平地說,單看各維度的分數,穩定度不算差;問題出在大家用的是那四個字母。

更值得注意的是,連出版商自己都說,用 MBTI 招聘是不道德的,做不做必須自願,結果保密並屬於答題者本人。換句話說,公司拿它來分配、評估、看人,已經超出了出品方自己承認的範圍。

MBTI 是自我報告:你答的,是你怎樣看自己,或者你覺得自己應該是什麼。在公司裡做,就成了表演,大家答公司想要的類型。被貼上標籤之後,人又會慢慢活成那個標籤。

還有一種更隱晦的玩法。這一期老闆喜歡 I 人,大家便表現得像 I 人;下一期風向轉了,就看誰轉舵最快。玩過幾輪,那四個字母已經沒有意義,真正被量度的是你見風轉向的速度。轉得快的叫「懂變通」,站著不動的多了一個新標籤:「不夠彈性」「抗拒改變」。

這種玩法是不是刻意設計,外人很難證明,也可能只是老闆口味變了,下面的人自己去追。但結果是一樣的。玩得久,人會分不清自己真正怎樣想,還是為了符合當期風向才這樣想。這就是我理解的集體煤氣燈:不是有人直接說你錯,而是你慢慢不再相信自己的判斷。它難以舉證,正因為證據本身就是心理詮釋,沒有一樣客觀的東西可以拿出來對質。

它看起來有效,還因為篩選。看穿的人會離開,或者沒有時間理會;被操縱的人留下,卻無法分辨。留下來的樣本全部「證明」這套方法有用,離開的人沒有人統計。這和統計數字會撒謊,是同一個陷阱。

網上:一套什麼都能解釋的框架​

網上是另一個版本。臉書上有一位很受歡迎、以榮格心理學寫作的作者,有人追,有人學,有人認同。他介紹理論,我沒有意見;問題是他用榮格解釋一切。

人格面具、陰影、投射、情結,這些概念夠闊,幾乎任何行為都可以套進去。你迎合別人,是人格面具;你不迎合別人,是壓抑的陰影反彈。你存錢,是求生情結;你不存錢,是逃避。一套框架什麼都能解釋,其實等於什麼都沒有解釋,因為沒有任何情況可以證明它錯。讀者覺得「很準」,很大程度是因為它不可能不準。

我看過他兩篇分析。一篇談一位資產千萬的年輕女性在網上問「接下來怎麼辦」,他讀成「財富情結轉換期」。但在台北,那筆錢買不到一間能讓人停下來的房子,那份焦慮有很大部分是算術,不是情結。另一篇談一位離婚女性用交友軟體的經驗,他讀成「好女人人格面具」;原帖自己的數字,大約滑了一千五百次才有一個對象,和「選擇很多」的說法互相矛盾,他沒有處理,只保留了心理層面。可以核對的部分不見了,剩下的全是無法反駁的詮釋。

他的置頂留言寫明:公開文寫現象,訂閱區陪你「往內走」,整理投射、陰影與情結。我不是說他刻意如此,但一個靠「往內走」收訂閱的人,自然會把所有事情讀成往內的問題。結構問題沒有課可以賣,心理問題有。

榮格本人是臨床醫生,要用很長時間看同一個病人、看一連串的夢,才下判斷。用他的詞彙,不等於用他的方法。

玩可以,判決不行​

我自己也玩心理測驗,也大概了解一些原理。當作遊戲,它無傷大雅,甚至蠻有趣。最差的那種,是把每個結果都往好的方面講,那其實只是一種自我滿足。

冷讀術也是這樣,像看相,說得順,聽的人覺得準,其實大多是含糊的話。星座亦然:相信的人會慢慢活得更貼近星座的描述,形成自我實現;不信的人則完全對不上。

故事分析也一樣。我寫《名偵探柯南》和《命運石之門》那篇文章時,談的是我為什麼選灰原哀而不是小蘭。很多人喜歡分析角色的選擇代表了什麼心理投射,但一個故事能給的資料極少,外人根本不可能做到真正的心理分析。我那篇是表態,不是診斷。

所以我的界線很簡單:介紹理論,可以;玩測驗,可以;拿它來判決一個真實的人,不行。

為什麼這是社會問題​

心理學本身不危險。危險的是把它從「理解一個人」變成「判決一個人」。

這不是個別人的問題,而是社會問題,原因有三:

  1. 被貼標籤的人失去申辯權。 標籤無法反駁,反駁本身就是證據。
  2. 結構問題永遠不會被修正。 課堂沉悶、公司架構有問題、制度設計失當,全部被轉化成「這個人有問題」。錯落在個人身上,結構便不必改,可以一代接一代地用下去。
  3. 它看起來有效,是因為篩選。 看穿的人走了,被操縱的人留下,而留下的人無法分辨。

真正的心理學問的是:這個人為什麼會變成這樣?濫用的心理學問的是:這個人屬於哪一類?前者需要時間、資料和反覆驗證,後者只需要一個標籤。

這也是我很少直接談心理學的原因。要談好它,我需要的資料往往比手上有的多。但談它怎樣被濫用,我手上的已經足夠。

參考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