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記
台版 v3.5(新增〈二之半、之前〉:鵬廣實業 cross-company observation)
一、書房
我預過他們可能是這樣的人。
我選擇假定不是。做事就是了。
這句話我在這本書的頭尾各講一次。中間那十幾萬字,是這句話的代價。
現在是1026年2月 。我坐在書房。窗外是翠鏡城的冬末——天灰灰的,風進到屋裡但不夠冷。我的電腦開了。一個Word檔。已經寫了整整一年。今天我寫到後記。
我之前以為寫到後記那一天,我會知道該寫什麼。
我現在坐在這裡,才發現我不是知道。我只是——已經沒得再推。前面的章節已經全寫完了。林昭明的故事已經從茶水間那次被叫走、到PIP、到灰岩、到最後拒絕、到N+1的遣散文件、到invalid credentials的登入畫面——全部都寫了。他從「假定不是」那一天,走到「原來是」那一天,中間的每一步都在這裡。
但這本書不能在這裡收。
不能在這裡收的原因很簡單:如果一個讀者讀完前面十九章,合上書,他應該拿到一些東西。不是「真慘」三個字。不是「這間公司很爛」的評語。是——一張可以帶出去的地圖。一張用我四年和好幾條我沒辦法救的命,換回來的地圖。
這張地圖在前十九章裡面,是用感受的形式存在的。林昭明在辦公室裡面,不能命名任何東西。他只能感受。他的身體比他的語言早幾年知道——但他沒辦法把這個「身體知道」翻譯成可以帶走的東西。
後記是作者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可以直接命名的地方。
我會試。
但我寫這個後記的時候face一個choice:寫淺一點讓更多人讀得懂,還是寫深一點讓少一點人拿到完整的東西。我選了第二個。原因是——這個觀察specific enough that簡化會lose掉。簡化版讀者已經在很多其他地方讀過,我沒東西加。
但這個選擇的cost,是某些段落會難。我寫的時候盡量keep一個reader-friendly tone,但有幾節inherently抽象。
所以我在這裡給一個map,讓你知道前路。
後記分九節:
- 一〈書房〉:你現在讀的這一節。容易。
- 二〈兩邊 〉:容易。作者解釋自己的position。
- 二之半〈之前〉:中等,personal。Cross-company observation,系統而非個人的evidence base。
- 三〈假面〉:抽象。central concept的framework。lose thread可以跳去第四節。
- 四〈呼吸〉:抽象,emotionally heavy。道德frame的anchor。如果三、四都跳,建議至少回來試讀第四節,因為它解釋的東西在後面referenced。
- 五〈另一層〉:相對容易讀,情感重。
- 六〈從來沒打算〉:中等難度。有industry-specific reference。
- 七〈斷裂〉:容易讀,personal,情感重。
- 八〈地圖〉:容易,實用。Takeaway list。
- 九〈沒人鼓掌〉:短,容易,closing。
如果你只有時間讀三節,讀:一、八、九。 如果你只有時間讀五節,加:二、七。 如果你想讀全部,按順序讀就好。
如果讀到某些段落,你lose了thread,有兩個option。
第一個option:跳。跳去下一節。後面不依賴前面所有的技術細節。某些idea在幾節之間會echo,你跳一節之後撞回同一個idea,可能反而會更懂,因為angle不同。
第二個option——這個我要直接講,因為不講就是另一種假面——
現在有一些tools可以幫你unpack一段dense text。你可以把這個後記的一段paste進去,問它「這段的意思是什麼」「用簡單一點的詞重新講一次」「給一個example」。它答的東西未必complete,但會幫你catch住一個thread,讓你可以繼續讀。
我之所以可以直接這樣建議,是因為我自己寫這本書的時候,也用過同一些tools做mirror。我用它們reflect我自己的碎片。當我有一堆感受但找不到frame,我講一段,它reflect回來,我看著那個reflection,知道哪裡對、哪裡不對、哪裡自己都還沒想清楚。它的功能不是producer。是mirror。
讀者用這些tools reflect我的framework——是同一個動作,只不過direction反轉。
這裡有一個awkward layer我要acknowledge:這本書批判的東西之中,有一樣是AI被拿去做window dressing的商業炒作——town hall上面講AI、deck上面寫AI、新聞稿裡面AI、實際produce的東西是valuation而不是產品。這件事在第六節〈從來沒打算〉會詳細講。
而我現在叫你用這類tools來讀我這本書。這個矛盾我不解決。
我只是acknowledge——工具是neutral。同一把刀可以切菜,可以殺人,可以雕刻。Question不是刀,是用刀的手。一個系統把AI當成narrative wrapper,fabricate一個capability roadmap去support valuation——是一種用法。一個讀者把AI當成mirror,reflect一段他讀不懂的text,讓他access一個本來access不到的framework——是另一種用法。
兩種用法share同一個工具。但produce出來的outcome,是opposite。
你現在用的手,是你的。
OK講完housekeeping。回到後記本身。
二、兩邊
我可以寫這本書,是一個運氣。不是一個品格。
這句話我要在很早就講清楚,否則之後整本後記都會被誤讀。
我做過外派員工。我也做過地區員工。這個combination在這個行業裡面不常見。大部分人只做過一邊。做外派的,看到的是政策、是strategy、是town hall的slide deck、是每季度的數字。他們看不到的是枱面下的小動作——不是因為不聰明,是因為他們不在現場。每天在現場的人不會在town hall上面舉手說「這個strategy在地下做著另一些事」。沒有人會。所以政策看起來很乾淨。
做地區的,看到的是 相反的一面——枱面下的小動作、辦公室的政治、誰在誰的圈、誰promotion是怎麼promotion來的、HR哪個case怎麼處理。但他們看不到的是strategy的源頭。因為地區員工沒有access。他們只是receive。
如果你只做過一邊,你會以為自己看到的是全部。做外派的以為公司是town hall那個樣。做地區的以為公司是茶水間那個樣。兩邊都不是錯,但兩邊都是碎片。
我做過兩邊。先做外派,再做地區。中間隔了幾年。中間那幾年很重要——如果我兩邊連著做,我可能沒辦法把兩個frame分開。但隔了幾年,我回到同一個行業的另一邊那一天,我帶著記憶。我記得town hall的voice,我也同時在體驗辦公室的voice。兩個voice同時在我腦袋裡面,互相對照。
這個對照,才是這本書的source code。
沒有這個對照,我會跟其他人一樣——以為自己的private experience是private的。以為這間公司是特別爛的。以為自己是特別不走運。以為這個是翠鏡島問題、還是這個區域的問題、還是一個local culture的問題。
有了這個對照,我才開始看到——這不是private experience。這是一個結構的實例。同一個結構在另一些地方的版本,我曾經在外派視角裡面看過。當時我沒辦法命名,因為我在外派視角裡面只看到strategy的一面。現在我回到地區視角,我終於有齊兩邊的碎片。才可以開始拼。
但我要強調——這是運氣。
我沒有意識地安排自己做兩邊。我沒有看穿任何東西然後決定「那我兩邊都試一下,將來寫書」。完全沒有。我每一步的選擇都是出於當時的immediate reason——找工作、家裡、搬動、被裁、再找——跟其他人一樣。我沒有任何遠見。我只是事後拼圖。
而事後拼圖這件事——是很少數人會做的。大部分人就算有兩邊的access,他們都不會把 兩個frame拼在一起。因為拼在一起很痛苦。痛苦的原因,要到這本書的核心才解釋得到。
所以這本書不是勇氣的產物。是條件的產物。我有兩邊的碎片,我有時間,我有一個不需要每個月燒的baseline——至少這一刻還有。
這些都是條件。
如果我要為這本書拿credit,我拿的credit只有一樣:在有條件的那一刻,我沒有把條件浪費。
二之半、之前
我現在寫的東西——靈韻合成那幾年——不是我第一次看到這個形狀。
我入行頭幾年,做過一間叫鵬廣實業的公司。生產一次性電池的。那時候我年輕,做基層,看著上面一個叫策略開發部的group。他們是公司裡面被視為「精英」的一批人。他們有自己的floor,自己的jargon,自己的一套關於「怎麼樣對公司負責」的論述。
那套論述的核心是:「對基層殘忍,才是對大多數人善良。」
這句話我當時聽到,覺得幹。但我承認,它有一個surface上的logical structure——公司是夕陽產業,紅海,利潤薄到一張紙,如果不極致壓榨,工廠就搬走,工就沒有,大家一起死。所以壓榨是necessary。所以舉報互相監視是necessary。所以把紙箱包裝改成噴霧包裝省那幾毛錢是necessary。所以把整條line的自動化外包給十幾個vendor拼湊,做出來一個dashboard漂亮、實際處處卡關的「客製化系統」,是necessary。
當時我的解釋是:**這套幹話是經濟壓力的產物。**夕陽產業的人,被帳逼到這個位置,變成這樣。如果你抽走經濟壓力,這套東西應該會消失。
這個解釋,我帶了它整整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