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被偷走的梯子—— 努力為何換不到回報
一個簡單的問題
為什麼上一代人可以靠勤力買樓、養家、供子女讀書,而這一代人拚盡全力都負擔不了一個首期?
這不是一個關於「努力夠不夠」的問題。這是一個關於「你所處的系統還允不允許努力換來回報」的問題。
上一章把「追求熱愛」的人分成三種:有安全網的、有條件但沒有安全網的、連喘氣空間都沒有的。第三種人的存在,不是因為他們不夠努力,不是因為他們沒有才華,而是因為整個系統的底層規則已經被改寫了。
這一章要拆解的,就是這套規則是怎樣被改寫的。它分三層。
第一層:學歷通脹——當教育從梯子變成跑步機
以香港為例。
上世紀八九十年代,香港只有兩間大學。大學學位是一張真正的入場券——拿到它,你的人生軌跡會發生質變。社會的默契是:讀書好就有出路,學歷是向上流動的最可靠通道。
後來大學從兩間擴張到九間。大專、副學士、自資院校遍地開花。表面上,這是教育普及化的進步。但沒有人問一個問題:社會是否同時創造了對應數量的高薪職位?
答案是沒有。
結果是學歷通脹。當所有人都有學位,學位就不再是入場券,它只是起跑線。但起跑線後面的跑道並沒有變寬——同樣多的管理職位、同樣多的專業崗位、同樣多的上升通道,現在要被十倍數量的畢業生去爭。
更殘酷的是,社會仍然需要人去做基層工作。需要人送外賣、需要人看店、需要人清潔。但現在做這些工作的人手上拿著大學學位。他們不是能力不夠,是位置不夠。
教育擴張許諾了一個「人人都能向上流動」的願景,但社會結構沒有跟著擴張。結果是:教育從一條向上的梯子,變成了一台永遠在跑但到不了任何地方的跑步機。你必須站上去,否則就會被淘汰;但站上去之後,你發現自己只是在原地踏步。
這不只是香港的問題。全球範圍內,大學學歷的實際購買力——用它能換到的生活水平來衡量——幾乎在每一個發達經濟體都在下降。第七章拆過的教育扭曲,在這裡露出它的另一面:那台跑步機不只磨掉你的時間,還磨掉你的希望。
第二層:「多勞多得」模型的崩塌
學歷通脹只是表層。更深的問題是:整個「勤力換回報」的社會契約正在失效。
舊時代的香港有一個相對線性的回報模型。貨車司機靠雙手搬貨,十幾二十年下來可以供樓、養家。小商戶靠一間小店勤懇做幾十年,可以累積足夠的資本讓下一代起步。
這個模型的前提是:勤力與回報之間存在一個大致穩定的比例關係。你付出多少,大概能拿回多少。不保證發達,但保證不會白費。
這個前提現在已經不存在了。
原因是財富流動的結構發生了根本性的改變。在全球化經 濟和金融資本主義的框架下,財富的增長越來越集中在資產持有者手中,而不是勞動者手中。一個持有三套房產的人,什麼都不做,靠資產增值獲得的回報,可以輕易超過一個全職工人二十年的積蓄。
這意味著「多勞多得」已經從一個社會事實降格為一句安慰語。勤力仍然是必要的——不勤力連溫飽都保不住。但勤力不再是充分的——你拚盡全力,回報率也追不上資產增值的速度。
對年輕人來說,這種「勤力與回報的脫節」才是絕望的真正根源。不是因為他們不想努力,而是因為他們看得太清楚:這場遊戲的規則已經改了,而改規則的人不是他們。
第三層:生存空間的系統性壓縮
如果只是回報率下降,情況也許還可以忍受。更致命的是:連開創新可能性的空間本身都在被壓縮。
這種壓縮有兩個方向。一個在線下,一個在線上。兩個方向同時收窄,把人夾在中間。
先看線下。以香港為例——但同樣的邏輯適用於倫敦、東京、舊金山,任何一個被資本高度集中的城市。一個年輕人想開一間小店。香港的商業租金是全球最高之列,一間幾百呎的鋪面,月租可以吃掉大部分營業額。任何薄利多銷的生意模式,在數學上幾乎不可能成立。
而街上不斷有新店開張,很多店的商業邏輯根本不是「做生意賺錢」。以近年大量湧入的低價連鎖品牌為例——一杯飲品賣幾塊錢,在香港的租金成本下正常商業模式無法生存。但它們不但存活還在擴張。合理的推斷是:這些生意的本質不在營業收入,而在資本轉移。營運收入只是左手交右手。而對真正想做生意的人來說,你不但要跟正常的對手競爭,還要跟一群根本不在乎盈利的「對手」競爭。他們可以虧本經營,因為虧本就是他們的商業模式。你不可以。
那線上呢?很多人會說:既然實體租金太高,那就做網店、做社交媒體、做內容創業。進入門檻低,不用交租,一部電腦就能開始。
表面上,這是一個合理的替代方案。但你很快會發現,線上的壓縮機制只是換了一個形式。
實體店的壟斷力量是地產商——他們控制空間,用租金擠壓利潤。線上的壟斷力量是平台——他們控制流量,用演算法擠壓能見度。你不用交月租,但你要交「流量租」:投放廣告、購買曝光、遵守平台規則、配合演算法偏好。不付這筆「租金」,你的商品和內容就沉在海底,沒有人看得見。
而且線上的競爭環境比線下更加殘酷。實體店的競爭對手受地理限制——一條街上能開的奶茶店有限。線上沒有這個限制。你的競爭對手是全球所有願意虧本換流量的人。當一個供應鏈成本極低的廠家可以直接在平台上以接近成本價賣貨,你作為中間環節根本沒有生存空間。當一個擁有百萬粉絲的網紅可以用影響力換取免費供貨然後低價傾銷,你作為零粉絲的新人根本無法進入市場。
線上「低成本創業」的敘事,和「追求熱愛」的敘事有同樣的階級盲點——它假設進入門檻低等於生存門檻低。但進入一個市場和在這個市場裡活下來是兩回事。開一間網店的成本接近零。讓它被人看見的成本,讓它活過第一年的成本,一點都不低。
而線上生存還有一個線下沒有的風險:樹敵的成本。你在同一條街上開一間跟鄰居一模一樣的店,最壞的情況是他偶爾過來看你的價錢 。但你在線上賣跟別人一樣的東西、搶同一批流量,最壞的情況是惡意檢舉、抄襲指控、刷差評、向平台投訴讓你下架。這些攻擊不需要理由,只需要動機——而搶同一塊餅就是最充分的動機。你還沒開始做事,就要花精力應付攻擊。
這裡「仁者無敵」從第十四章的哲學命題落到了地上。「無敵」的實際含義不是戰勝所有人,是盡可能不把人變成你的敵人。在線上生存的語境裡,這意味著一件非常具體的事:做差異化,不做內卷。你做的東西跟別人不一樣,你就不搶任何人的餅。不搶別人的餅,不代表沒有人會攻擊你——無差別的惡意永遠存在,有人純粹因為你存在就覺得受威脅。但你至少避掉了最大宗的攻擊來源:直接競爭觸發的、有明確利益動機的那一種。差異不保證沒有敵人,但它讓你的精力大部分用在創造上,而不是用在防禦上。
內卷是在一個固定大小的餅裡互相廝殺。差異化是做自己的餅。前者必然有敵,後者不是無敵,但敵人少得多。這不是道德選擇——在梯子被拆走、迴圈被封閉的環境裡,這是僅存的生存策略。
而且紅海本身正在經歷一個更深層的退化:從競爭到同質化,從同質化到空洞化。打開任何一個電商平台,同類產品的頁面幾乎一模一樣——相同的賣點、相同的排版、相同的好評模板,連差評的回覆都像是同一個 AI 生成的。打開任何一個內容平台,同一個話題的影片用同一段背景音樂、同一種剪輯節奏、同一套「先抛結論再補故事」的公式。不是創作者沒有想法,是演算法獎勵的就是這種東西——它會推送「已驗證有效」的格式,於是所有人都在模仿已經成功的樣本。第四章拆過的 AI 敘事經濟學在這裡以最直接的方式兌現:當生產接近免費,最先被大量生產的就是彼此無法區分的東西。
同質化的終點不是「大家都差不多」,而是「裡面什麼都沒有」。當所有人都在用同一套公式,公式本身就失去了承載意義的能力。第十二章用言象意框架標定過的恆真句——聽起來正確但不包含任何真實訊息的句子——在紅海裡不是偶爾出現,而是成為主流產出。標題是恆真句,文案是恆真句,商品描述是恆真句。表面上競爭激烈,底層是一片空洞。
所以差異化不只是「聰明的策略」。它是唯一能產出有內容的東西的方式——因為紅海裡的內卷已經把「內容」本身卷掉了。你做差異化,不是為了避開競爭,是因為競爭的那個方向已經沒有東西了。
生存空間不是自然萎縮的。它是被系統性壓縮的。線下,從上面壓下來的是地產霸權的租金,從旁邊擠進來的是不按商業邏輯出牌的資本遊戲。線上,從上面壓下來的是平台的流量稅,從旁邊擠進來的是願意虧本換規模的全球競爭者。兩邊同時收窄。但在兩邊的夾縫裡,差異化的東西——別人做不出來、不想做、或者沒有想到的東西——仍然有一條窄路。窄,但存在。
三層疊加:一個封閉迴圈
把三層疊在一起看,你會看到一個自我強化的封閉迴圈。
教育擴張製造了大量高學歷人口,但沒有創造對應的上升通道。這些人被迫接受與學歷不匹配的工作和薪資。低薪意味著無法累積資產。無法累積資產意味著永遠追不上資產增值的速度。追不上就無法進入「資產生資產」的循環。而那些已經進入這個循環的人,他們的資產會繼續推高租金和房價。 租金推高之後,創業的門檻進一步上升。轉往線上,平台的流量稅和全球化的價格戰又封住了另一條路。門檻上升之後,更多人被迫回到打工的軌道。打工的薪資追不上物價。物價由資產持有者決定。
迴圈閉合。
以前的社會是一個開放模型——你可以從底層進入,靠勤力往上爬,梯子雖然不寬,但它存在。現在的社會越來越像一個封閉模型——梯子被拆了,電梯只對持有特定通行證的人開放,而通行證本身需要你已經在樓上才能拿到。
上一代人靠勤力爬上去的那條梯子,不是斷了,是被人拆走了。然後有人站在樓頂,對著底下的人說:你要更努力。
那怎麼辦
看清了結構之後,最直接的反應是憤怒。但憤怒沒有出路,它只是一種確認——確認你看見了問題。
能做的事有幾件。停止責怪自己——當系統性問題被反覆歸因於個人不夠努力,這本身就是系統自我保護的機制。不要等梯子被還回來——拆走梯子的人沒有動機把它放回去。記錄——當所有人都在說「要更努力」「要正面思考」的時候,能說出「梯子被拆了」的人會越來越少,記錄本身就是抵抗。不要讓系統的邏輯入侵你對自己的評價——你的價值不等於你的薪水,你的人生不等於你的資產淨值。
但以上這些加在一起,仍然只是認出問題。清醒很重要,但清醒不是出路。看見梯子被拆了,不等於你就能上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