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星忘塵 Nebula Walker Date: 01SEP2026 創象引擎 Mythogen Engine (mythogenengine.com)
📌 七天的書寫,從「不必同情」的顧問 歲月、看見銀河的農莊、阿卡西圖書館的空白支票,到一年的停頓與老花眼的對焦。一場穿透身心靈表象、直面內心混亂空間的自我剖白。
七日書|身心靈|第一天|不必同情
七日書|身心靈 第一天:寫一件你以為早已放下、其實仍隱隱作痛的事。
我以為我早就放下了那句話。
它是很多年前說的,說的人是教我做企業顧問的前輩。那時候我剛從前線轉過去做策略——從研發、從現場應用、從技術行銷,一路走到需要親自進工廠、看收購案怎樣落地的位置。
他教我砌數。教我怎樣把一間公司的帳面整理乾淨:應收的盡量收足,應付的盡量壓低,無謂的負債削掉,讓數字漂亮,讓它賣得出好價錢。因為很多公司如果直接關門,是會蝕到見骨的。顧問存在的最大價值,就是讓一場結束看起來體面。
但他同時教了我另一樣東西。
他說:下面那些人,講得多慘都好,不用聽,不用理,不用同情。他們只是一堆數字。你一同情他們,你就做不了事。然後你就會變成他們。變成了他們之後,你就回不了頭。
那時候我年輕。我覺得這是專業。
我一直是個很好奇的人。好奇世界怎麼運作。
小時候在家裡的公司進進出出,看我爸、我哥怎麼管事。飯桌上永遠在講公事。那是傳統華人家族式的管理——不是教科書寫的那種,是有人情、有權術、有沉默規則的那種。我以為自己只是在旁邊看,看到的都是片段,見樹不見林。
後來出社會,第一份工作是在澳洲做研究員。我好奇的是:為什麼研發做得出來的東西,最後沒辦法變成產品?理論跟現實之間的斷裂在哪裡?再後來轉去做前線——FAE、AE、技術行銷、業務支援——每一站都讓我多看見 一層,但每一層都是從外面往裡看的。
我不知道後面到底在搞什麼。
所以我做了一個很大的決定:轉去做策略顧問,進工廠,看收購完之後那些廠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在澳洲也好、在美國也好,你由上至下望這件事,看到的只有數字。你看不見執行層的廝殺。你看不見那些人真實的面孔。
後生的我完全不理這些。因為那些不是我需要理的東西。
直到我親身坐在那個位置,開始見住那些人的臉。
收購一間公司之後,沒有人會直接下令裁員——那太難看,成本也太高。公司需要的是在短時間內達到一定比例的「自然流失」。不需要明文寫出來。做法可以很簡單:三到六個人分成一組,互相投訴,互相監察,獎勵投訴的人,懲罰被投訴的人,讓他們自己鬥起來。流失很快就到位了。這只是其中一種玩法。
而我看見最恐怖的事情,不是有人被逼走。是有人主動配合。
他們不是沒有良心。他們只是學會了不讓良心過敏。為了供樓,為了維持現有的生活,為了細路仔的將來——無論那是理由還是藉口——他們配合公司的章法,配合重組的節奏,配合各種煤氣燈式的操作。公司沒有明確要求他們這樣做。但數字需要結果。而人在壓力之下,會自行成為執行者。
每一間公司、每一單收購案,最後都會變成同樣的結果。
我一直想站在旁觀者的角度。
但事實比「旁觀」更難堪。我不是不知道有問題。我是知道,但選擇不出聲。偶爾出了聲,也沒有用。你試過同一間正在被整併的企業據理力爭嗎?你摸清了它的底,花了時間跟它糾纏,最後發現——一開始你就應該知道,沒得玩。你相信它的轉型不只是砌兩條數準備賣盤,但每一次,你都信錯。
這十幾年來,不是完全 沒有例外。有四五年,我待在一間做賽車配件的美國公司,軍工背景,帳是乾淨的,不需要砌數。那幾年讓我知道「正常」長什麼樣子。但也正因為見過正常,回到其餘那些案子的時候,我再也沒辦法假裝不知道哪裡不對。
可惜那間公司最後也沒做下去。而剩下的大部分時間,我面對的,都是同一個循環。
「不知道全貌」從來不是真正的問題。問題是我知道得夠多了,卻選擇了沉默。
而如果你刻意去找,你會發現每個月都找得到——兩三個人,你大概知道他們是怎樣被逼到走投無路的。不知道的,絕對不止這個數。然後你會發現,你不敢再找下去了。眼不見為淨。不只是你,整個社會都是。那些沒有死掉的人,也許只是困在抑鬱裡,困在沒有人接住的地方,他們的問題不被看見,甚至消失。你怎樣讓自己舒服一點?不去想,不去找。但不去想、不去找,它就真的不存在嗎?
那句「不必同情」,我以為自己早就消化掉了。我以為我已經用了足夠多的文章、足夠多的分析、足夠多的結構去處理它。資本怎樣剝離價值,我寫過了。週期怎樣決定誰被丟棄,我寫過了。系統怎樣讓刪除看起來合理,我也寫過了。每一篇都精準,每一篇都冷靜。
但精準和冷靜,本身就是那句話教會我的東西。
它不是一句忠告。它是一種技術。而我學得很好。好到我以為自己已經走出來了。其實我只是把「不必同情」換了一個更體面的名字,叫做「結構分析」。
我到今天才真正聽見這件事:我不是在分析那個系統。我是在用分析的方式,繼續執行那句話。
所以它一直隱隱作痛。因為它從來沒有被放下過。它只是被收編了。
七日書|身心靈|第二天|銀河
七日書|身心靈 第二天:寫 一個你曾經羨慕別人的時刻,而那份羨慕,其實照見了你的內心渴望或缺失。
我羨慕的不是富有的鄉下生活。是不需要為錢擔憂的鄉下生活。
這兩件事聽起來很像,其實差很遠。你不需要大富大貴。只需要不用擔心農作物失收,不用擔心沒辦法出海打魚。能夠用平常心過鄉下的日子——其實已經好足夠。
在澳洲讀書的時候,有一次去了一個酒莊農場旅行。那裡養蜜蜂、釀酒、養馬、養牲畜。農場裡有兩個十六七歲的年輕人,他們放假的生活就是騎馬、放羊。馬是退役的賽馬,跑不動了,就在那裡被人騎著散步。
夜晚的農場,天空的星星好亮好亮,亮到你看得見銀河。那種星空,我只在外國的鄉郊才見過。
他們不看電視。聽音樂,彈吉他。吃的是自己種的東西,喝的是自己釀的酒。地方大,雖然是木屋,但煮飯做菜都很舒服。那種日子,想想就寫意。
後來在美國工作,有個舊同事住在佛羅里達的一個小鄉村,靠近代托納那一帶。
他說以前那邊的地很便宜,還沒開發的時候,大家都買了屋、買了地。他跟他兒子一人一間大木屋,後面有個湖。湖大到可以划船,可以釣魚。湖邊有鴨子走來走去——不是他養的,但他會餵,偶爾也捉來吃。
整條村大概百來人。一條街,好短,我估整條村可能比黃金商場還小。村裡得一間酒吧、一間書店。飲酒就去那間酒吧——因為也只有那一間。書店主要是幫你訂書,老闆自己看的書可以買,其餘就是二手書和基本生活用品。幾間小餐廳,前舖後居。
聽起來很荒涼?其實不是。開車十幾分鐘就有商場、戲院、GameStop。去奧蘭多大概一個鐘。平時住在安靜的地方,放假想去城市就去。那個距離剛剛好。
我覺得那種地方真的 很正。最正的是什麼?地方大。人少。關係簡單。
其實很美的天空不只在外國才有。我在台東旅行的時候也見過,還有很美的日出。放假去兩三天,的確可以放鬆,可以短暫地感受一下那種生活的節奏。
但放鬆兩三天,跟真正在那裡生活,差得很遠很遠。
就算將來小孩有了自己的家,能夠過上那種簡樸的農鄉生活,其實已經很不錯了。不是什麼富裕的退休,就是簡樸地過日子。但現實是:你還退不了休,也還去不了那個簡樸的地方。
而在美國,還多一層。我不是美國公民。丟了工作三個月內找不到下一份,基本上就要走。人工是高,但遷移成本、稅務、簽證——這些沒去過美國的人未必知道。你以為你住下來了,其實你只是暫住。隨時要走的那種。
所以那種生活,我看得見,摸不到。
寫到這裡,我才發現我羨慕的不只是農場、湖水、星空。
我羨慕的是一種跟世界的關係:你種的東西自己吃,你釀的酒自己喝,你養的馬自己騎,你住的地方是你的。你的勞動和你的生活之間,沒有中間人,沒有報表,沒有砌數。你不需要幫一間公司做靚盤數,不需要看著一群人被制度磨掉,不需要學會「不必同情」。
你只需要餵鴨、釣魚、等天黑、看星星。
而那份羨慕照見的缺失,也許不是我沒有一個農場。是我已經進了那台機器太深,回不到那種簡單了。就算有一天我真的買了一間木屋、養了幾隻鴨——我腦袋裡那些數字、那些面孔、那些我選擇不去看的東西,不會因為星空很美就消失。
我羨慕的,是從來不需要知道這些事的人。
他們看星星的時候,心裡面是乾淨的。
七日書|身心靈|第三天|一張沒有金額的支票
七日書|身心靈 第三天:描述一個你感到被某種比自己更大的力量「接住」的瞬間。
有人叫它靈魂出竅。我不確定這個說法對不對,但我找不到更精準的。
第一次遇到,是2013年。一個腸道手術,手術本身沒問題,麻醉藥退了就回家。但到家之後實在太累,又沉沉地睡了過去。那一覺,明明只睡了一天,感覺卻像過了整整一年。
大腦在某種極端狀態下,可以壓縮時間——或說製造一種時間錯覺,讓你在極短的睡眠裡經歷漫長的夢境。那次的夢,我先不說。
我要說的,是2025年6月。
那次是感染了COVID。剛好又失業,妻兒回港探親,家裡只剩我一個。我把所有電子設備關掉,放任自己睡,直接躺了三天。
那三天,我在夢裡過了三年。
夢裡,我的身體還躺在那裡,但某個部分的我飄了出去。飄到一個地方。
那個地方有我見過的東西,也有我從未接觸過的世界。後來我查資料,神秘學裡有個說法,叫「阿卡西圖書館」。這名字是真的嗎?我不知道。但那個地方確實藏著很多知識,有些在醒來之後經過驗證,居然是對的;有些我至今無法確認。
而在那個地方,我遇到了一個人。
起初我認出他是黃霑。說話的語氣、神態、記憶裡的感覺,都像。他是不是真的黃霑?我說不準。但在夢 裡,他確實教了我東西——不是文學,不是作曲,而是做人的道理。醒來之後記得的有限,但有一句話我始終忘不掉:
大道至簡,順其自然。
夢裡的某一天,他以垂老的姿態,奄奄一息躺在一張病床上,問了我一個問題:「你覺得,怎樣才算不枉此生?」
我想了很久,說了很多。從笛卡兒講到韋家輝,從偉人的傳世之作講到平凡人的掙扎。繞了一大圈,最後我發現,不枉此生跟你欣賞誰沒有關係。它不是偶像,不是目標,不是留下什麼傳世經典。
我相信不枉此生就是:問心無愧,食得安樂,睡得舒服,可以安心自在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聽起來太簡單了。但真正摸爬滾打過之後你才會知道,這四件事是極高的門檻。少一點坦蕩,半夜都會被遺憾和愧疚驚醒;少一點自由,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替別人交差。能夠真正做到問心無愧地吃飯、安安穩穩地睡覺、然後隨心所欲地把熱情投注在自己在乎的事情上——這種精神上的充實,才是真正的無憾。
人生最終的帳簿,不是跟別人比算盤,而是算自己心裡面那本帳。
後來,在最後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他變了一個樣子。中年的他,成了一個財神。
他遞給我一張支票。上面沒有金額,沒有簽名。
他說:憑你自己去兌現。唔好諗咁多,亦唔駛諗咁多既!有啲嘢你以為人人做到,唔會輪到你,但你唔試過你唔會知,你唔去做其實亦冇第二個做到!記住——大道至簡,順其自然。
我想起樂壇那幾個人。林夕、黃偉文,向雪懷、鄭國江,風格完全不同,互相不可取代——向雪懷寫不出林敏驄,林振強也寫不成林夕。獨特就是獨特,值得做。但獨特不等於會成功。
那張支票沒有金額,大概就是這個意思。
但那場夢 不只給了我許可。它也讓我看見了恐懼。
蒼天無言,視之以象。
當我在夢裡越深入,觸碰到真正心靈層面的東西時,內心開始動搖。我夢見了烽火連天的景象,鋪天蓋地的火海與濃煙——有點像2025年南加州的大火,但更廣、更深、更沒有盡頭。那不是預言,因為夢裡的結局是會勝利的。但那些畫面太真實了,不像單純的虛構。
我後來才明白,那場火是在告訴我一件事:這不是單純的天災,原來人禍也不少。這個世界裡有太多邪惡被極其隱蔽地掩蓋著。大部分人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依然盲目地感到開心。善良被某種幻術遮蔽,而眾人毫無察覺。那種無知的快樂,最終會讓人被活埋在火海裡。
所以被「接住」的感覺,不只是溫暖的。它同時是沉重的。那個力量遞給你一張空白支票,但它也讓你看見了火。你拿了支票,就等於同時接下了那片火海的重量。
醒過來之後,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我不是一個迷信的人,但我也不會假裝這件事沒有發生過。那張空白的支票,不是一個承諾,不是一筆資金,不是一個保證你會成功的神諭。它更像是一種許可——允許你去相信自己的直覺,去做你覺得值得做的事情,然後自己承擔後果。
它接住我的方式,不是把我從半空中撈起來放到安全的地方。它只是在我快要放棄的時候,遞了一張白紙過來,說:寫。
所以我開始寫了。寫了一整年。
結果怎樣?坦白說,並不風光。三個月,三百多個訪客,大部分文章的讀者是個位數。在主流論壇發結構性的分析,直接進黑名單。能找到我的人,很少。
但找到的人,幾乎都留下來了。核心文章的跳出率不到一成——這意味著,讀到的人基本上都讀完了。問題從來不是內容不夠好,而是分發 。聲音發出去了,但幾乎沒有人聽見。
我沒辦法證明那張支票是真的,沒辦法證明那個人是不是黃霑,也沒辦法證明阿卡西圖書館是不是一個真實存在的地方。但我可以證明一件事:在我最迷茫的時候,有什麼東西接住了我。它沒有告訴我答案,沒有替我選路,只是給了我一張空白的紙,然後讓我自己決定上面要寫什麼。
也許「被接住」從來不是一個戲劇性的瞬間。它只是在你快要沉下去的時候,有一個聲音說:你還可以試。
那張支票到今天還在。上面依然沒有金額,沒有簽名。
但我已經開始寫了。
七日書|身心靈|第四天|一年的空白
七日書|身心靈 第四天:分享一個你允許自己「擺爛」或停下來的經驗,停下來時的感受是什麼?帶給你什麼對自我的新認識?
失業之後,我其實有路可以走回去的。
人脈,經驗,能力也還在。仍然有朋友介紹,但我拒絶了。
我通通拒絕了。
不是因為我有多高尚。是因為我看過那些機會的底牌,知道它們最後會走向什麼。更多的內捲,更殘忍的金融化,更多的人變成數字。我已經在第一天寫過那句話了:「不必同情,否則你會變成他們。」我不想再練習這句話。
但拒絕之後,你要面對的是一片空白。
「擺爛」這個詞,聽起來很輕鬆,好像你只要躺下來就好了。其實不是。真正停下來的時候,最先湧上來的不是自由,是恐慌。
你沒有名片了。沒有頭銜了。沒有人再因為你代表某間公司而接你的電話了。你以前所有的價值——你的判斷力、你的經驗、你的人脈——全都建立在一個你已經決定不再回去的體制上面。當你離開那個體制,你是誰?
這個問題我花了很長時間才敢去想。
然後我開始寫。
第三天的夢裡,那張沒有金額的支票,那句「大道至簡,順其自然」——醒來之後,我做了一個決定:把這一年用來寫。把我經歷過的、看見過的、那些很少有人願意講的東西,全部寫出來。
不是因為我寫得最好。是因為我發現,能寫這些東西的人,其實很少。
你要寫資本怎樣剝離一間公司的價值,你得真的進過廠、見過收購案怎麼落地。你要寫人怎樣在制度裡被磨掉,你得真的坐在那個位置看過那些臉。你要寫一個工程師怎樣在體制裡從清醒走向妥協,你得自己走過那段路。大部分經歷過這些的人,要麼還在裡面走不出來,要麼已經走出來卻選擇不說。
我兩邊都待過。而我選擇說。
不過這一年的前半段,我其實沒有在寫。
我在蓋一個系統。
這件事要從更早說起。離職之前那幾年,我花了很多心力研究一個問題:企業的資料要怎麼整理?一間公司裡有十幾二十個不同的系統,理論上資料互通,實際上根本搜不到彼此。部門之間的溝通,靠人手做資料轉換,費時失事。而到了AI的時代,這些資料等於完全用不上。
最難的地方在結構化資料和非結構化資料之間——它們很難做抽象化的溝通。2023年我就在寫這些理論了,講這些資料怎樣整合、怎樣互通。
但那套東西進不了企業。
不是因為公司不知道它重要。恰恰相反,正因為知道它重要,所以不會讓外人主導。你把菜煮好端上去,他們可以全盤照收,也可以隨時把你整個拉停。我當時常常在想:這到底是懷才不遇,還是我根本沒把問題講清楚?
現在回頭看,反而是好事。如果它成功導入了企業,它就是他們的了。正因為進不去,它才完整地留了下來,變成我自己的。
所以前半年我做的,不是從零蓋一個系統。是把一套原本服務企業級的資料整理架構,轉化成一個個人可以用的東西。這個過程本身,經歷的東西足夠再寫一本書。
但我不太想寫那本書。
系統長什麼樣子不是重點,怎麼蓋出來的也不是重點。我最想說的是:它讓我做到了什麼。
系統做好之後,作品開始出來。六本書。
AI看到這麼短的時間裡出了這麼多本,第一個反應是:這一定全都是AI寫的或大量AI協作。
我理解這個反應。但它忽略了一件事:就算沒有AI,我做的也是同一件事——把過去二十年累積下來的舊日記、筆記、素材、記憶、經驗重新翻出來,重新組合、重新堆砌成書。AI對我來說,是一個幫我協調和整理資料的工具,不是替我思考的人。
每一本書都是我的思想的轉化,不是AI隨便生成的東西。素材是我的,判斷是我的,那些我親眼看過的東西也是我的。
而且六本遠遠不是我的全部。我真正想寫的東西還有非常多,再給我半年、甚至一年,恐怕都寫不完。但我是真的很想把它們通通寫出來。
一年過去了。坦白講,結果並不好看。
文章的觸及率極低。三個月不到四百個訪客,大部分文章的讀者是個位數。寫結構性分析的稿子,在主流論壇上直接被禁言。從任何一個「內容創業」的標準來看,這一年的成績幾乎是零。
但數據裡有一個數字是好的:找到我的人,幾乎都讀完了。核心文章的跳出率不到一成。不是內容的問題,是分發的問題——聲音出得去,但聽見的人太少。
但我要把話講清楚:我不是不知道演算法獎勵什麼。我知道。我也知道怎樣才能讓數字好看——落廣告、賣課程、幫人推股票割韭菜,這些路我全都看得見。我就是反著來的。不落廣告,不結盟,不跟任 何人建立默契或協議去互相抬轎,不幫任何人收割任何人。如果寫作的第一目標是賺錢,那我現在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跟賺錢作對。
還有一條更容易走的路:少批評,多講好話,大家互相推薦。這條路我也看得見。但走上去之後,結構性的批判就沒有了——因為批判本身就是得罪人。
而這件事,跟公司的運作方式一模一樣。
360度評估、同儕互評、和諧文化——表面上是為了溝通,實際效果是讓所有人都不敢把事情做到位。你把問題講出來,得罪人;你把事情做徹底,擋了別人的路。於是大家都學會了成事不足、敗事有餘:不做決定,不下判斷,不指出任何人的錯誤,然後在年度評估裡互相給高分。
我離開了那套機制,卻發現寫作的世界裡有一套一模一樣的東西,只是換了名字。
如果有人問我這一年做了什麼,我大概只能說:蓋了一個系統,寫了六本書,然後幾乎沒有人看。
在很多人眼中,這就是擺爛。
但停下來這件事,教了我一樣東西。
以前在體制裡,我的價值是可以被量化的——你管了多少區域、你砌了多少盤數、你幫公司省了多少成本。離開之後,那些數字全部歸零。你不得不重新問自己:如果沒有那些數字,你還剩下什麼?
答案出乎意料地簡單:我剩下的,就是我看見過的東西,和我願不願意把它寫出來。
停下來之後,我押了那張沒有金額的支票。到今天我都不知道,那是神喻,還是魔鬼的一場愚弄。
七日書|身心靈|第五天|對焦
七日書|身心靈 第五天:寫一個你與身體某個部位之間的故事,它如何承載自我?後來如何共處?
我沒有什麼戲劇性的傷疤或殘疾可以寫。手腳健全,五官正常,身體算不上差。 如果硬要挑一個,大概就是老花眼。
聽起來很平淡。但寫到這裡,我才發現它其實一直在替我說一件我自己不太願意承認的事。
年輕的時候,我的眼睛很好。可以看到很精細的零件,讀很小的字,組裝那些細到不行的模型。近的東西,我看得一清二楚。
後來老花慢慢來了。不影響日常——吃飯看餐牌沒問題,工作也沒有障礙。只有在特別精細的時候,眼前的東西會開始模糊。需要放大鏡,需要拉開一點距離,才能看清楚。
遠的,從來沒有問題。近的,越來越吃力。
我回頭想,我這個人的人生軌跡,其實跟我的眼睛走了同一條路。
從小在家族的公司長大,我爸教我一件事:無論多忙,至少要保留四成的時間去觀察、去思考。觀察業界發生什麼事,思考自己的工作有沒有盲點。因為只有不斷地思考,才能避開重大的錯誤;只有不斷地研究,才能省下那些因為犯錯而浪費的時間和金錢。
這不是書本教的。這是家族的教育,是上一代做實業留下來的習慣。
大部分人沒有這種習慣。不是他們不聰明,而是現實不允許——你停下來思考,可能就丟了工作。但我幸運,從第一份工作開始,每一份工作我都替自己保留了停下來的空間。
所以我一直很擅長看遠。看產業的趨勢,看資本的週期,看一間公司三年後會變成什麼樣子。這些東西離我越遠,我反而看得越清楚。
但近的東西呢?
我自己的情緒、我自己的疲憊、那些我選擇不去面對的感受——這些最貼近我的東西,我已經很久沒有對焦過了。不是看不見,是模糊了,就像老花眼一樣,近處的細節慢慢失焦,而你因為遠處還看得清楚,所以一直沒覺得有問題。
這七天的寫作,某種程度上就是一副老花眼鏡。
它逼我把目光從遠處收回來,對準最近的地方:那句「不必同情」、那片看得見銀河的農田、那張沒有金額的支票、那一年的空白。這些全部都是近景。以前我只會把它們變成分析的材料,拉到安全的距離去觀察。現在我試著不拉遠,就這樣看。
看得有點吃力。但看得見。
我一直認同活在當下。但當下不是開開心心吃個火鍋、睡個好覺那麼簡單。當下有時候就是思考。而思考,最終都是在為長遠做準備。這件事我從來沒停過。
所以問題不是我花太多時間看遠方。問題是,我在那四成留給自己思考的時間裡,想的永遠是產業、週期、趨勢——從來沒有把自己放進去過。
老花不是病。它只是身體用最簡單的方式提醒你:你的對焦習慣,偏了很久了。
七日書|身心靈|第六天|這樣就好了
七日書|身心靈 第六天:分享一個你覺得「這樣就很滿足了」的時刻。
我想像過一個畫面。
一條村莊,大家在戶外擺酒席。沒有人在計算誰出了多少錢,沒有人在盤算怎樣從隔壁那桌多撈一點。煮菜的人煮菜,搬桌的人搬桌,小孩跑來跑去,老人坐著聊天。吃完之後一起收拾,然後各自回家。
就像童話故事裡的農村。他們不需要透過鬥爭和計算去生存。互相幫助,反而走得更遠。
我知道這個畫面是烏托邦。
資本主義最初的原型——市場資本主義——其實也講求過公平、公正、良心。但那個版本只存在了很短的時間,就被金融化的版本取代了。那個消失的世界,什麼時候才能回去?我不知道。也許回不去了。
但我不需要整個世界同時回去。
我能做的,就是一點一滴地寫。寫一篇是一篇。如果有一個人讀完之後,停下來想了一想,哪怕只是想了三秒鐘——那就夠了。
大部分人其實不知道資本金融化是什麼,不知道演算法怎樣篩選他們看到的世界,不知道自己正在被一套看不見的規則影響著。這不是他們的錯。但如果我看見了,而我不說,那就是我的問題。
我能喚醒多少人的良知?能觸碰到多少人的底線?我不知道。
不過我發現,滿足這件事還有一個更近的版本。
有讀者跟我講,她從小住在鄉下,最怕的是資訊落差——連鎖店的名字她不知道,大家早就在聊的事她最後才知道,因此鬧過笑話。但她同時很自豪地說:我家頂樓的夕陽和日出是最美的,我超愛我家頂樓。
我想了很久這兩件事的分別。
資訊真的需要追嗎?《電腦時代》從月刊做到雙月刊,品質冠絕全行。Guardian 的 Long Read 也不是日更。出得慢,反而寫得好。真正有用的東西,現在上網加 AI 隨時查得到,不需要即時知道。至於連鎖店叫什麼名字、大家最近在聊什麼——那不是資訊落差,那是話題落差。話題會過期,你晚三年知道跟從來不知道,實際差別是零。
我們這個時代最大的焦慮,就是被訓練成不斷追。追新聞、追熱點、追別人已經知道的事。追到最後,通常只追到焦慮。
但夕陽每天都在那裡。你有沒有上去看,才是差別。
所以與其追,不如珍惜眼前的東西,好好去感受。留得住的,從來不是你追到 的那些。
盡力了,就好。寫到哪裡,就是哪裡。
這樣就很滿足了。
但我也見過一種長得很像這個畫面的東西——我寫在另一個地方:〈不知別人苦,莫勸別人善——寫在《鏡界》第十六章之後〉。
七日書|身心靈|第七天|諸相非相
七日書|身心靈 第七天:如果你的內心有一間房子,描述它現在的模樣與裡面的狀態。寫完這七天,你最想先動手整理的是哪一個角落?

如果你問我內心有沒有一間房子,我的答案是:沒有。
不是空的那種沒有。是它從來就不是一間房子。
第三天我寫過那場夢——三天裡過了三年,飄到一個地方,後來查資料才知道有人叫它阿卡西圖書館。
那個地方不是壁壘分明的房間,甚至不受地心引力限制。你漂浮在一個異空間裡面,四面八方都是東西——內容極其豐富,又極其錯綜複雜。你心裡動念想看什麼,畫面就會浮現。你不需要打開一扇門。你只需要想。
如果要我描述我的內心,它比較接近那個地方。
在那個空間裡面,是非、黑白、對錯、真假都極難界定。
我們接觸到的每一篇文章,背後都帶著利益和特定觀點的語言。每一份資訊,都只是冰山的其中一個面——而且往往是被刻意包裝、刻意隱藏之後的那一面。社群平台的演算機制、企業的專利結構,本質上就是透過封鎖資訊,讓你無法了解全貌。
但有一句話一直指引著我在那個空間裡辨 認方向:
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
所有表面的包裝、敘事、立場——它們都是相。穿透它們,看見它們背後那個不變的東西,那才是真的。
還有另一句話,《紅樓夢》太虛幻境的對聯,從小就聽過,但到了這幾年才真正聽進去:
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
世界上發生的所有事情,本質不變。會變的只是人所操縱的歷史、敘事手法、和各種外在形態。資本金融化不是新的,它只是換了一套說法。制度性的暴力不是新的,它只是換了一個合法的外殼。
既然本質不變,真依舊是真,假依舊是假。我們要看的,是穿透幻象之後的「諸相非相」,而不是輕信眼前被包裝好的版本。
我的內心,就是這樣一個空間。不是整齊的書架,不是分門別類的房間。是一片漂浮的、不斷流動的、充滿了真假交錯的資訊和記憶的地方。
這七天的寫作,讓我做了一件以前從來沒做過的事:把那個空間裡面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看。
第一天拿出來的是一句話:「不必同情。」它在那個空間裡待了很多年,被各種分析和論文蓋住了。
第二天拿出來的是一扇窗:農田、星空、銀河。一個我看得見但走不過去的世界。
第三天拿出來的是一張支票:沒有金額,沒有簽名。還有一場火。
第四天拿出來的是一年的空白:六本書,一個系統,幾乎沒有人看。
第五天拿出來的是一副老花眼鏡:看遠清楚,看近模糊。
第六天拿出來的是一個願望:盡力就好。
七樣東西。每一樣單獨看都能理解。但它們之間的關係——那些千絲萬縷的連結、那些你講了這件事才會想起那件事的牽引——在文字裡很難完整呈現。
要把這些混亂的東西整 理得井井有條,其實非常難。
人對資訊的吸收能力本來就片面而有限。在碎片化的時代,要大家讀一本幾十萬字、環環相扣的東西,幾乎不可能。我寫的單篇文章動輒幾千字,九到十篇連成一本書,幾本書之間又相互關聯。讀者能吸收多少?我不知道。
我能做的,就是把每一篇寫成獨立的入口。想深追的人自然會追下去;新的讀者從任何一篇切入,都不會迷失。
這個結構花了我很長時間去設計。它不完美——有些東西拆成單篇會更好傳播,有些東西只有在書裡才看得見全貌。但至少,它讓那個漂浮的、混亂的空間裡的東西,有了一個可以被人讀到的出口。
寫完這七天,我最想先動手整理的,不是哪一個角落——因為那個空間沒有角落。
我最想做的,是繼續把裡面的東西拿出來。
不是全部。全部拿出來既不可能,也沒有意義。但每一次動念、每一次對焦、每一次把一樣模糊的東西寫清楚——那個空間就會稍微安靜一點。不是東西變少了,是它們找到了位置。
七天,七樣東西。還有很多很多沒有拿出來的。
順其自然吧。寫到哪裡,就是哪裡。
七日書|身心靈|後記
七日書|身心靈
其實這七天,我原本根本沒打算寫。
「身心靈」三個字,早就被各種邪教消耗、濫用到見底了。我不想碰,是因為我知道這個池子裡的水有多混。
佛教的理論,被吸引力法則和各種新興邪教曲解、轉化得面目全非。演變到今天,連寺廟裡的和尚都要扛業績、像CEO一樣管理。寺廟內部的勾心鬥角與權力鬥爭,有時候比俗世社會還要殘酷。
基督教和天主教也差不多。我以前信過教。過去的教會不敢說每個人都純潔無瑕,但至少有許多神職人員是真的懷抱初心。然而,當大家發現教會蘊藏著龐大的利益——奉獻多到足以買地蓋教堂——有心人就會大量滲透。最終你只能眼睜睜看著神職人員與資源,被這群人瓜分殆盡。
這點無可奈何。神職人員往往不懂政治。神或許有智慧,但神的智慧是對整體格局的巨觀指引,不是教你怎樣防小人。歷史上,凡是沒有國家力量屏障、能維持純粹信仰的體制,我們叫它「政教分離」;一旦失去那道屏障,教會的腐敗與滲透幾乎是一種必然。
好像《人中之龍8》那個邪教一樣——教主其實是黑手黨入侵之後奪取資源演變而來的。遊戲裡的劇情誇張了一點,但那個結構是真的。
所以市面上大部分身心靈的「毒雞湯」,都是這些被扭曲的宗教信念和吸引力法則混在一起的產物。這也是我極力想避開、不太想碰的原因。
如果我真的要寫身心靈,我的做法會是結構性地拆穿各種騙局和套路。但這樣做會樹敵——雖然「踢爆邪教」自帶流量,我也不是真的想走揭弊路線。身心靈這個題目太過龐大,不是我現階段想主攻的方向。
不過,剛好看到大家在討論這個主題的時候,讓我想起了一個一直想寫的故事——《量子極樂》。
那個故事講的是一個邪教組織如何創造出「量子信仰」,對現代人進行精神操控,甚至利用AI技術進行更深層的精神洗腦。
只是這本小說的架構實在太複雜了,到現在都還沒正式開筆。目前我只完成了《鏡界:假面系統殺人事件》,心靈操控與宗教洗腦那本,只能先往後排。因為一般讀者很難一下子理解這麼複雜的概念,前面需要做大量的鋪陳和堆疊。
所以這七天寫出來的東西,跟「身心靈」這個標籤本來的意思差得很遠。
我沒有寫冥想、沒有寫療癒、沒有寫正能 量。我寫的是一句「不必同情」的後遺症、一扇看得見走不過去的窗、一張沒有金額的支票、一年幾乎沒有人看的空白、一副看遠清楚看近模糊的老花眼、一個永遠到不了的村莊、和一個不是房間的房間。
如果這些算身心靈,那身心靈大概不是我以為的那個意思。
想想看還真是頭痛——我的思維架構,原來不知不覺間已經變得這麼複雜了。
但也許這就是七天書寫最後教會我的一件事:複雜不是問題。不願意把複雜拿出來看,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