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星忘塵 Nebula Walker Date: 11JUL2026 創象引擎 Mythogen Engine (mythogenengine.com)
📌 藉由《千千闋歌》與《夕陽之歌》兩首經典歌曲,探討香港的離別潮、集體記憶與歷史改寫。
七日書|傳奇一曲|第一日|一隻我本來不會買的碟
我自己買 碟,來來去去都係嗰幾個人。李克勤。張學友。架上面排得齊齊整整,全部自己揀、自己買、自己聽。張國榮?唔係唔鍾意,唔特別買。以前去朋友屋企,佢有LD機,我哋成班人會圍住唱K,張國榮告別演唱會嗰隻LD播過好多次。裏面隻隻都係果個年代既精選金曲。
嗰個年代聽歌嘅方式好實體。我屋企有部車用CD Hub——改裝自車尾箱嘅CD changer,24隻碟駁電腦用HI-FI 出音。九十年代嘅人就係咁,乜都識改裝。朋友嚟屋企,每人帶幾隻碟,塞滿24格,撳隨機播放,佢自己跳嚟跳去——你唔知下一首出乜嘢,嗰個年代MP3品質仲係太差,識聽起碼聽CD(黑膠、LD換自動碟機太大太貴)。成個下晝嘅背景音樂就係咁嚟嘅。
千禧年前後,輪到我自己走。去澳洲。
臨走嗰陣,朋友送咗隻VCD畀我。張國榮1989告別演唱會。
佢梗係知我冇呢隻碟。佢送嘅唔係張國榮——佢送嘅係入面嗰首歌。
嗰個年代,每一次送別都會唱呢首歌。唔使夾。一班人食完飯,去完K,最尾嗰一round,一定有人起個頭。前奏一出,成枱靜落嚟。無人唔識唱
"來日縱使千千闋歌 飄於遠方我路上來日縱使千千晚星 亮過今晚月亮都比不起這宵美麗 亦絕不可使我更欣賞Ah-ha 因你今晚共我唱"
89年走嗰批人,唱過。97前後走嗰批人,又唱過。到千禧年,唱呢首歌嘅人已經少咗好多——唔係唔唱,係啲人走得七七八八。
1997年6月30日嗰晚,十二個朋友。有人打機,有人玩Magic Card,成晚CD Hub隨機播歌。當CD Hub 跳到《千千闋歌》嗰一刻,有人帶頭跟唱,全部人停低跟住唱。十二個人入面,六個喺之後兩個月內各散東西。中五畢業,有人升學,有人走。香港人要走係好正常嘅事——由我九歲開始就不斷經歷,到嗰晚已經見慣,但仍然不捨。照常打機、玩牌、聽歌。只不過播到嗰首歌嘅時候,身體自動識反應。
"一瞬間太多東西要講
可惜即將在各一方
只好深深把這刻 盡凝望"
而家輪到我。
去到澳洲,先知道乜嘢叫做「實體」嘅重量。56k撥號上網,ADSL貴到離譜,有啲地方根本冇線。學生帶得過去嘅,就係行李入面嗰啲嘢:VCD、漫畫、Game Boy、一堆翻版MP3。嗰個年代翻版氾濫,乜都有得抄,乜都唔值錢。
但呢隻碟唔同。
佢係有人揀過、買過、包過、親手交畀我嘅。喺一堆翻版中間,呢隻碟有重量。唔係因為佢正版,係因為送嘅人知道入面嗰首歌嘅意思。
剛到澳洲既一個夜晚,一個人。偶然攞出嚟播。電腦螢幕裡面,係1989年嘅紅館。張國榮企喺台上唱《千千闋歌》。嗰一年佢自己都喺度告別,三十三場,唱完就走。同一年嘅夏天,陳慧嫻喺同一個舞台唱過同一首歌,唱到喊。一男一女,兩個版本,同一首歌,同一年離開。
我記得細個嗰時,呢首歌無處不在。街邊嘅鋪頭播。啟德機場播。屋企部收音機播。我嗰時九歲,唔明白大人點解聽到呢首歌就唔出聲。
澳洲,房入面我一個人對住個螢幕,終於明白。
因為走嗰一刻,我從來冇諗過會返香港定居。
以前我以為呢首歌係唱畀留低嘅人聽。唔係。佢係唱畀走嘅人聽。你要自己企喺嗰個位置——行李執好,機票攞咗,知道出咗呢個門口就唔知幾時再返——你先至會聽得明歌詞入面嗰句「明晨離別你,路也許孤單得漫長」到底有幾重。
送我呢隻碟嘅人,後來都移咗去加拿大。
即係話,佢送我碟嗰陣,佢自己都係準備走嘅人。兩個就快要離開嘅人,喺分開之前,交換咗一樣嘢。佢冇送我任何實用嘅嘢。佢送咗一首歌畀我。
呢隻碟而家喺邊?係我離開澳洲時,送左俾另一個喜歡呢隻碟既朋友。但嗰首歌冇唔見過。佢一直都喺度。喺每一次送別嘅最後一首歌入面,喺每一個機場嘅離境大堂入面,喺我自己嘅記憶入面。
一隻我本來唔會買嘅碟。但有個同樣要走嘅人,知道我需要佢。
七日書|傳奇一曲|第二日|成個城市嘅前奏
一九八九年,我九歲。
嗰年夏天有一首歌,唔係你揀聽唔聽。佢係空氣嚟嘅。行過文具店、時裝店、電玩店、雜貨鋪、單車、貨VAN經過、城巿每一個角落都可能聽到。屋企部收音機,一開就係。我嗰時根本唔聽歌——九歲既我冇樂壇。但呢首歌我識唱。冇人教過我,我就係識。
嗰首歌叫《千千闋歌》。
八月尾,陳慧嫻「幾時再見」。原本得三場,加到六場,場場爆滿,加唔到,因為後面檔期係人哋嘅。我冇去過太細個連戲院都少去更唔會去演唱會。
但嗰幾日發生嘅嘢,我記得。
大人喺度撲飛。四圍搵人問,四圍搵牛王。有演唱會嗰幾晚,成個尖沙咀佐敦一帶塞到癱瘓。車入唔到去。人逼人。最奇怪嘅係,好多人係冇飛嘅——入唔到場,佢哋都去。企喺場館外面。等散場。等唔知等乜。
我嗰時覺得好奇怪。
香港開過既演唱會,有邊次會震撼到連續上報加討論不絕!
大人為好多嘢會緊張——交租、返工、湊仔。但我從來未見過佢哋為一個演唱會緊張成咁。嗰種緊張係不成比例嘅。而細路仔對「不成比例」好敏感。你唔知道發生緊乜事,但你知道有啲嘢唔對。大人嘅樣變咗。佢哋冇講晒佢哋知道嘅嘢。
同一年,《永遠是你的朋友》碟賣咗三十五萬張。另一個歌手用同一首歌嘅旋律 ,填咗另一份歌詞,叫《夕陽之歌》,《In Brasil 》賣咗二十萬張。差成一倍。但電視日日播嘅係後面嗰首。親戚朋友喺屋企聽到,轉台。街邊鋪頭自己揀播嘅,仲係《千千闋歌》。
九歲嘅我唔識乜嘢叫敘事壟斷。但我識得「轉台」。大人聽到電視播《夕陽之歌》就轉台呢個動作,我記得好清楚。佢哋冇解釋點解,但你睇得出佢哋嬲。嬲嘅唔係首歌本身,係有人話佢哋聽錯咗嘢。
嗰年,紅館有兩場告別。八月尾係陳慧嫻,六場。年底係張國榮,三十三場。一男一女,同一個舞台,同一首歌,同一年走。
陳慧嫻唱《千千闋歌》嗰晚,喺台上講咗一句「慧嫻要走了」。成萬人喊住叫佢唔好走。
我唔知道嗰啲眼淚有幾多係為個歌手流嘅。
要好多年之後我先明白:佢哋搶嗰張飛,唔係去睇演唱會。佢哋係去送行。而佢哋送嘅,唔止係一個歌手。
嗰年夏天,成個香港都喺同一個頻率上面。幾百萬人,聽同一首歌,諗同一件事。只有我哋呢啲細路仔收唔到嗰個頻道——我哋聽到旋律,但入面嘅密碼要好多年之後先解得開。
八年後,1997年6月30日。我屋企,十二個朋友。電腦駁住部車用CD Hub隨機播歌,冇人揀過任何一首。但當嗰段前奏響起嗰一刻——有人唱,所有人唱。冇夾過,但成間屋企突然同步。
有人唱到喊,有人情緒失控。
呢首歌唱咗咁多年,我發現一樣嘢:冇人記得自己嗰次唱嘅係陳慧嫻版定張國榮版。但每個人都記得,嗰次係邊個陪佢唱。呢首歌嘅記憶從來都唔係綁住個歌手,係綁住嗰個企喺你隔離、同你一齊開口嘅人。而嗰啲人,好多都已經唔喺身邊。
嗰一刻我終於明白1989年嘅大人係乜嘢感覺。原來嗰個頻道,我哋都收到。只係要等到自己身邊嘅人開始走,先至會調得到嗰個頻率。
「幾時再見」?
呢四隻字,嗰年夏天,喺好多屋企嘅飯枱上面,用唔同嘅講法,講咗好多好多次。
七日書|傳奇一曲|第三日|一個已經拆咗嘅離境大堂
啟德機場已經唔喺度。
跑道剷咗,客運大樓拆咗,原址起咗郵輪碼頭、體育館、公屋。你而家行過嗰度,乜都認唔出。嗰個地方喺地圖上面消失咗。但我閉埋眼就返到去——唔係因為記得佢嘅樣,係因為記得佢嘅聲。
嗰個聲唔係飛機引擎。係一首歌。
一九八九年,我第一次去啟德機場。送堂大哥。佢去加拿大。
我九歲,跟住屋企人行入去,對「去加拿大讀書」冇乜概念。讀書咋嘛,讀完咪返。但大人嘅神情唔係咁講嘅。冇人同我解釋,但我感覺到嗰種氣氛——好似有啲嘢大過「讀書」,大過我理解得到嘅範圍。
機場入面播住《千千闋歌》。
我唔記得係邊度傳嚟。可能係大堂嘅廣播,可能係邊間鋪頭嘅喇叭。我只記得佢喺度。成個離境大堂浸喺呢段旋律入面,好似底色咁。
嗰年走嘅唔止堂大哥。堂二哥同伯娘都過咗去。親戚朋友入面,有能力嘅,一個接一個走。加拿大、澳洲、美國。我嗰時仲細,分唔到「移民」同「讀書」有咩唔同。但我數得到——飯枱少咗人。過年少咗聲。有啲位以前坐滿,而家空咗。
學校都係。不過我屋企唔算有能力移民嗰種——唔係窮,但要去到另一個地方重新開始,怕生存唔到。移民呢件事唔止係買張機票,係你去到嗰邊要養得起自己。堂大哥嗰邊嘅世界——住私樓嘅、環境再好啲嘅——走到七七八八。八九年一批,九零年再一批。
移民係有門檻嘅。但門檻唔止係錢,係你成個人生嘅交叉點。同一個家族,同一個時刻,有人走,有人留。每一個決定都有代價 ,走嘅人有走嘅風險,留嘅人有留嘅代價。九歲嘅我講唔出呢句說話,但我感覺得到。屋企人送完堂大哥返到屋企,開門,入去,屋企少咗一個人。嗰種「細咗」唔止係物理上嘅,係成間屋嘅聲音都唔同咗。
之後好多年,每次去啟德機場都係送人。送親戚,送朋友嘅朋友,送隔離屋嘅鄰居。頭幾年每一個走嘅人都係大事,全家出動。但走嘅人太多,送唔切——去到九十年代中,已經唔係乜人都送,至親先去機場,普通朋友食餐飯當送咗。唔係唔想送,係你唔可能每個月都去喊一次。每次去到,離境大堂都係同一種空氣——一種安靜嘅認命。
《千千闋歌》一直都播緊。
佢唔係背景音樂。佢係儀式。喺冇人教過你點樣同一個可能唔會再返嚟嘅人講再見嘅年代,呢首歌幫你頂住。你可以咩都唔講,聽住佢,等到人入閘後離開。
播呢首歌嘅人唔一定係陳慧嫻FANS。聽嘅人都唔一定係。但每一個個離境大堂嘅香港人都明白佢嘅意思。
由八九年到九七年到千禧,機場送走幾多人,冇人數得清。三波移民潮,每一波嘅soundtrack都係同一首歌。唔係冇新歌出。係冇另一首歌擺得入呢個位置。
到我自己終於企喺出境嗰邊——唔再係送嘅人,係走嘅人——我先至明白一樣嘢。以前每次喺入境大堂望住人行過閘口,嗰種感覺唔係「佢走咗」。
係「我仲喺度」。
啟德拆咗好多年。嗰個離境大堂喺世界上面已經唔存在。但每次聽到《千千闋歌》嘅前奏,想起一個又一個背影,機場內有相擁痛哭,有跪地不捨,當年既機場唔係出公差,去旅行玩幾日,當年機場係一個別離痛哭之地每次去都會見到泣不成聲既人,或人群。
而家我知道。
七日書|傳奇一曲|第四日|你唔知佢寫畀邊個
1989年堂大哥去咗加 拿大之後,屋企同佢嘅聯繫靠兩樣嘢:長途電話同信。長途電話貴,唔係想打就打,通常大時大節。阿爸或者阿媽坐喺電話旁邊,講幾分鐘,交代幾句,掛線。細路仔排最尾,輪到你嗰陣得返一兩分鐘,唔知講乜好,就講句「我好好呀」,聽到對面講句「乖」,就完。
信更加慢。寄出去兩個禮拜,等回信再兩個禮拜。一嚟一回成個月。你寫嘅時候唔知對方幾時先收到,收到嘅時候唔知對方嘅生活同你寫信嗰刻仲一唔一樣。每一封信入面都有一個時差,唔係時區嗰種,係你同對方嘅人生已經各自行咗幾步嘅時差。
後來有ICQ。當年幫人裝ICQ公價HKD2000,呢D按指示攪掂即野,我都教人自己裝或唔收錢幫朋友裝!等一聲喔噢。地球另一邊某個地方,連咗線,粒花亮咗。你打幾隻字過去,等。有時即刻覆,有時等成晚都冇反應。你唔知佢係行開咗、瞓咗、定係唔想覆。
ICQ最微妙嘅唔係傾偈。係Info。你掛住一個人嘅時候,你會去click佢個profile。睇佢嘅Away Message,睇佢寫喺「About Me」嗰度嘅嘢。有時係一句歌詞,有時係幾隻字嘅心情,有時係一段你讀完會諗好耐嘅嘢。
你唔知佢寫畀邊個。
可能寫畀你,可能寫畀另一個人,可能寫畀自己。你唔會問,因為問咗就破壞晒成件事。你只係睇,然後自己喺心入面解讀。而佢唔知道你睇咗。或者佢知,但佢都唔會講。
呢種溝通方式好奇怪——你將最私密嘅感受擺喺一個公開嘅地方,但你知道唔係每個人都會嚟睇。我有喺Yahoo嘅罐頭網頁寫日記。ICQ上面寫短嘅,Yahoo嗰度寫長嘅。兩個地方加埋,基本上就係我嗰幾年嘅內心世界。
後來發現啲農場網用爬蟲程式將我嘅日記全部抄走。一字不改。最離譜嘅係嗰啲農場網嘅流量仲高過我——我自己寫嘅私人日記,喺人哋個網站度變成「佢哋嘅內容」,搜尋引擎仲以為佢哋先係原創。果時我已經開始察覺資訊資本係乜,你寫先冇用,你有WEB TIMESTAMP,都冇用,咁可以點?呢個問題唔係度展開因太長加離題。
網路世界,沒有實實保障,保年好多免費或收費WEB DRIVE, FTP 其實都執左。記錄隨時消失。ICQ嘅server執咗,Yahoo嘅罐頭網頁關咗,你當年寫低嘅所有嘢——嗰啲心情、嗰啲暗號、嗰啲寫畀唔知邊個睇嘅字——全部都冇咗。
而家乜都即時。WhatsApp兩個剔,已讀。語音訊息幾秒就到。你唔使再揣測對方嘅Away Message係咩意思,因為你可以直接打俾佢。直接問VS自行解讀,係兩種完全唔同嘅關係。
以前嗰種空白逼你去想。等一個人覆你嘅時候,你會認真諗你想講乜。寫一封要等成個月先有回音嘅信,你唔會寫廢話。喺ICQ留一句說話畀一個唔知幾時先上線嘅人,你會揀字。而家打開WhatsApp就講,講完就算,所有對話都係即食。
《千千闋歌》入面有一句:「當某天,雨點輕敲你窗,當風聲吹亂你構想,可否抽空想這張舊模樣。」
係外國,一個人!寧靜既晚上,雨聲係響、風聲係木屋既地板吹上黎好凍,呢個時候會諗起邊個?
七日書|傳奇一曲|第五日|一首日本歌嘅廣東話
《千千闋歌》係一首日本歌。
原曲近藤真彥《夕焼けの歌》,1989年2月日本推出。幾個月之後,同一段旋律喺香港變成兩首廣東歌——陳慧嫻《千千闋歌》,梅艷芳《夕陽之歌》。再過一年,台灣李翊君用同一首歌填咗國語版《風中的承諾》。
一首歌,四個版本,三種語言,紅遍成個亞洲。
而家聽落好似好普通。但八十年代嘅香港,「日本改編歌」唔係例外,係常態。嗰個年代嘅廣東歌有大量係改編自日本流行曲——譚詠麟、張國 榮、陳百強、梅艷芳,佢哋好多首經典金曲嘅旋律,都係嚟自日本。填詞人攞住一段日文旋律,用廣東話填入去,變成一首完全屬於香港嘅歌。
呢個就係我細個嗰個年代嘅文化啟蒙。
你以為自己聽嘅係廣東歌,其實你聽嘅係經過翻譯嘅日本旋律。你以為自己活喺一個純粹嘅本地文化入面,其實你由細到大呼吸嘅空氣,入面混咗好多外面嘅嘢。日劇、日本漫畫、日本歌——喺八九十年代嘅香港,日本文化唔係「外來嘅」,佢已經係本地嘅一部分。你睇《男兒當入樽》嗰陣唔覺得自己喺睇「外國嘢」,你聽《千千闋歌》嗰陣更加唔會覺得自己喺聽「日本歌」。香港人成日講去日本好似返鄉下,當然有老人仍會記恨香港淪陷和南京大菩薩。
佢哋已經喺度。好似空氣咁。
但呢種「改編」本身係一件好微妙嘅事。
近藤真彥嘅原曲,喺日本只係一首普通嘅流行歌。但林振強用廣東話填入去嗰啲字——「徐徐回望,曾屬於彼此的晚上」——呢啲字令到同一段旋律變咗一首關於離別嘅歌。而喺1989年嘅香港,離別唔係一個普通嘅主題,係成個城市嘅集體處境。一首日本歌,經過一個香港填詞人嘅手,變成幾百萬人嘅情緒出口。
近藤真彥自己都講過,兩個廣東話版本比佢嘅原曲更加傳神。
呢句說話本身就好有意思。一個日本歌手覺得自己首歌被香港人改編之後,變得比原版更加好。因為原版冇嗰個context——1989年嘅香港、移民潮、一個歌手嘅告別、一整代人嘅恐懼。呢啲嘢唔係旋律本身帶嚟嘅,係嗰個時空加上去嘅。同一段旋律,喺東京係一首情歌,喺香港係一首輓歌。
我細個嘅時候唔知道呢啲。信和買日劇VCD,漫畫舖有日本漫畫,收音機有廣東歌,而廣東歌入面有好多旋律聽落同卡通片嘅主題曲 有一種講唔出嘅相似。嗰種相似唔係抄——係兩個地方用同一種音樂語言講唔同嘅嘢。
八十年代嘅日本文化潮流,畀咗我嗰一代人一樣好重要嘅嘢:一個想像「外面」嘅窗口。透過日劇你知道東京嘅街頭係咩樣,透過漫畫你知道日本嘅中學生放學會做啲乜,透過改編歌你知道同一段旋律可以承載唔同嘅故事。嗰個窗口教識你一件事——世界唔止得你住嘅嗰個地方,但無論你去到邊,離別嘅感覺都係一樣嘅。
一首日本歌,用廣東話唱,喺香港嘅機場播,送走去加拿大嘅人。
呢件事本身就係我成長嘅城市嘅縮影。
七日書|傳奇一曲|第六日|恐懼喺畫面之前已經嚟咗
大人唔係突然變成咁嘅。
好多人講起嗰年,講嘅係電視入面嘅畫面。但我記得嘅唔係嗰日。我記得嘅係嗰日之前——大人已經好驚。
嗰年春夏之間,屋企嘅氣氛一日一日咁變。大人睇新聞嘅時間長咗。講電話嘅聲音低咗。飯枱上面嘅話題,細路仔聽唔晒,但你感覺到嗰種張力——好似成個城市喺度等緊一樣嘢,而冇人知道等緊嘅嘢係幾大,甚至小學老師都停咗唔講書,一齊睇電視。連歌手宣布退出樂壇,大人聽到嘅都唔係娛樂新聞,係另一個信號:有人開始走喇。
然後嗰啲畫面出現咗。
我嗰時九歲。電視係開住嘅,大人企喺度睇,唔出聲。我唔記得畫面嘅細節——九歲嘅腦裝唔到嗰啲嘢。我記得嘅係大人嘅反應。電視唔關。冇人講嘢。屋企好靜,靜到唔似屋企。有啲嘢發生咗,大過我理解得到嘅範圍,而冇人同我解釋清楚,只知個大概。
嗰啲畫面冇嚇親我。嚇親我嘅係大人嘅樣。
之後嘅日子,有幾個詞喺飯枱上面出現得越嚟越密。
「移民」。「BNO」。「加拿大」。
九歲唔係乜都唔識。你屋 企嘅人喺度走,你梗係知「移民」係乜意思。你知道嘅。你只係未有語言去講你知道嘅嘢——你知道有啲嘢壞咗,知道大人由「驚」變咗「盤算」,知道每次呢啲字一出,成枱嘅空氣就沉落去。街坊移民、鄰居移民、屋企附近得三間酒樓,三間都帶埋員工移民(技術上唔係個個走到,但細節我唔知!),我嗰時都想移民,即使唔知移民實際係點。
然後堂大哥去咗加拿大。然後堂二哥同伯孃都去咗。然後親戚朋友一個一個走。然後陳慧嫻喺紅館喊住唱歌。然後張國榮喺同一個舞台唱同一首歌。然後成個尖沙咀塞死晒。然後啟德機場日日播住《千千闋歌》。
所有嘢都係連住嘅。
我嗰年見到嘅所有「唔正常」——大人嘅緊張、演唱會嘅瘋狂、機場嘅眼淚——全部都係同一件事嘅唔同面。嗰件事我嗰時講唔出,而家都唔需要講出嚟,因為每一個經歷過嗰年嘅香港人都知道。
嗰年之前,大人會講「將來」。嗰年之後,大人開始講「走唔走」。呢兩個詞嘅分別,就係成個城市變咗嘅證據。「將來」係一樣喺度等你嘅嘢,你行過去就得。「走唔走」係一個交叉路口,兩邊都有代價。
而細路仔就喺呢種空氣入面長大。飯枱少咗人,學校少咗同學,機場好多人喊,電視播嘅嘢同街上聽到嘅唔同。你唔知道自己企喺一個歷史嘅轉折點上面。你只係咁樣大個咗。
九十年代初,我哋開始食一種飯——魚翅撈飯。太多人移民之後,好多中英合作發展計劃,加咗人民幣嘅味道,屋企人食到唔想走。但你以為可以食五十年,原來十五年就要你嘔返出嚟。
鮑參翅肚真係唔食得太多。十六歲嗰年去東英大廈睇醫生,尿酸加消化不良。醫生話我食得好過頭,鮑參翅肚難消化,龍蝦、帝王蟹呢啲都唔食得太多。後來翅唔再成日食,食下乳鴿、燒鵝、牛排,偶然打下邊爐算。
講呢啲?唔係晒命,係講緊點解後來唔肯走(97前)。
八年後,1997年6月30日。
屋企人約咗朋友去半島酒店book咗房睇煙花——大人覺得呢個係要見證嘅時刻。我冇去。我約咗十二個朋友返屋企。有人打機,有人玩Magic Card,電視開住但冇人認真睇。
直到畫面播到彭定康一家上船。
嗰一刻打機嘅手停咗。肥彭喺香港人心目中係有感情嘅,佢個女喺船上面喊,電視面前嘅我哋都靜咗。成晚對住個回歸儀式冇乜感覺嘅一班人,見到呢一幕反而有嘢郁咗一下。原來我哋唔係麻木——我哋只係對典禮冇感覺,對離開有感覺。
又一家人走。呢樣嘢我哋識。
唔係冷漠,係見慣。由九歲開始,身邊嘅人不斷走,走咗八年,送別呢件事我哋太熟。嗰晚喺我屋企嘅十二個人入面,六個喺之後兩個月內各散東西——中五畢業,有人升學,有人移民。香港人走,對我哋嚟講,係日常。
大人嗰代要去半島酒店見證歷史。我哋唔使。我哋由細到大都活喺歷史入面。
好多年之後,我先至識得將呢啲碎片砌返埋一齊。砌完我發現,我對「屋企」呢兩個字嘅理解,喺九歲嗰年已經永遠改變咗。以前「屋企」係一個固定嘅地方——你住嘅嗰間屋、你返嘅嗰條街、你識嘅嗰班人。嗰年之後,「屋企」變成一樣會散嘅嘢。入面嘅人會走,條街會變,而你唔知道自己會留幾耐。
到我自己後來都離開咗,我先至明白:嗰年唔係改變咗我對「家園」嘅感情,係教識咗我「家園」呢樣嘢本身係脆弱嘅。
你以為佢會一直喺度。但佢唔會。
好似啟德機場咁。
七日書|傳奇一曲|第七日|我記得嘅同你講嘅唔同
我記得大人聽到《夕陽之歌》就轉台。
呢件事冇人寫低過。你唔會喺任何一篇樂壇回顧入面讀到「當年市民聽到《夕陽之歌》就轉台」呢句說話。你讀到嘅係「千夕之爭」、「兩首歌叮噹馬頭」、「各有千秋」。好似兩首歌係勢均力敵咁。
但我記得嘅唔係咁。
三十五萬張對二十萬張。商台票選二千七百幾票壓倒性贏咗。喺我行過嘅街,鋪頭自己揀播嘅係《千千闋歌》。喺我去過嘅啟德機場,播嘅係《千千闋歌》。喺我見過嘅親戚朋友屋企,電視播《夕陽之歌》,轉台。冇人商量過,冇人組織過,但我見到嘅每一個反應都係一致嘅——嗰首歌唔代表我哋。
然後TVB將金曲金獎頒咗畀《夕陽之歌》。
九歲嘅我唔識乜嘢叫「敘事壟斷」。但我識得「轉台」呢個動作。我見到大人做呢個動作嘅時候嘅表情——唔係無所謂,係嬲。嬲嘅唔係首歌本身,係有人話佢哋聽錯咗嘢。係有人用一個獎去話你知,你嘅感受係錯嘅,官方認可嘅版本先至係啱嘅。
呢個係我人生第一次見到「現實」同「電視」可以係兩個世界。
而呢種經歷,之後重複咗好多次。
回歸前後,啲嘢開始變。唔係一日之間變,係一點一點咁變。報紙嘅用字變咗。電視嘅角度變咗。有啲嘢以前日日講,慢慢唔再提。有啲畫面以前人人見過,慢慢被另一個版本取代。你親眼見過嘅嘢,同後來媒體話你知嘅嘢,開始對唔上。
你會懷疑自己:我係咪記錯咗?
但你冇記錯。你記得大人嘅表情。你記得飯枱上面嘅沉默。你記得機場嘅眼淚。你記得轉台嘅動作。呢啲嘢冇人可以幫你記,亦冇人可以幫你改。
而家你上網搵「千千闋歌 夕陽之歌」,讀到嘅文章會話你知「兩首歌各有支持者」、「時間沉澱之後《夕陽之歌》嘅經典地位提升咗」。呢啲字好持平、好中立、好合理。《夕 陽之歌》的確唔係冇人聽——二十萬張銷量,擺喺邊一年都係大熱。但「各有支持者」呢個講法,漏咗一樣嘢:當年民意揀咗邊首,唔使做民調,行一轉街就知。
只不過贏嗰邊嘅民意,冇人幫佢寫低。
有一樣嘢要講清楚:當年啲人反感嘅,從來都唔係梅艷芳。冇人嬲佢,冇人怪佢——佢自己都係俾人擺上枱嘅一隻棋。市民嬲嘅係嗰種手法:民意清清楚楚喺度,但有人用一個獎、用日日重播、用大氣電波嘅音量,想焗你收返你自己嘅感受。
我後來成日諗,點解係咁。同一段旋律,點解一個版本變成成個城市嘅歌,另一個版本大家聽到就轉台?
有記錄嘅原因好簡單:《千千闋歌》早出街幾個月,成個夏天已經同陳慧嫻嘅告別綁死咗,先入為主。再加TVB硬銷,將「聽唔慣」焗成「反感」。
但我自己有另一個解讀。你聽下兩首歌講緊乜。
千千闋歌》係唱畀一個人聽嘅——「來日縱使千千闋歌,飄於遠方我路上,都比不起這宵美麗」。將來無論有幾多歌,都及唔上今晚。佢嘅核心係一個承諾:我會記住你。
《夕陽之歌》係一個人對自己講嘅——「斜陽無限,無奈只一息間燦爛」。光輝就快完,認咗佢啦。佢嘅核心係一個判詞:接受終結。
一九八九年嘅香港,人人喺機場送機,人人唔知幾時再見。嗰個城市需要嘅係承諾,唔係判詞。「夕陽」呢個意象喺嗰一年係太痛嘅——成個城市最驚嘅,咪就係自己嘅夕陽。你部電視日日同一個驚緊天黑嘅城市唱「斜陽無限,無奈只一息間燦爛」,仲要話佢知呢首先至啱聽——啲人轉台,轉走嘅唔係一首歌,係一個佢哋唔肯收嘅預言。
呢個解讀我冇辦法證明。1989年嘅街坊冇留低訪問,可能佢哋純粹聽慣咗第一個版本。但有一個畫面我一世記得,因為佢發生過太多次:
《千千闋歌》嘅前奏響起,喺房 打緊機、睇緊漫畫嘅人,會放低手上嘅嘢,行出嚟聽埋首歌先返入去。
《夕陽之歌》嘅前奏響起,都係有人行出嚟——但係嚟叫你轉台嘅。「轉台啦,呢首唔聽。」
你要明白呢件事有幾奇怪——嗰係同一段旋律。兩首歌改編自同一首日本歌,分別只喺編曲同歌詞。但頭幾秒、未有歌詞之前,人已經分得出邊個版本,而且身體已經有反應。同一段前奏,一個版本吸人出嚟,一個版本都吸人出嚟——一個係出嚟聽,一個係出嚟熄。
呢種反應快到唔似係品味,似係本能。而品味係可以慢慢培養嘅,本能唔可以。TVB日日loop,loop咗成年,都loop唔走嗰個反應。
因為民間嘅記憶唔會自動變成記錄。轉台呢個動作唔會出現喺收視報告入面。鋪頭揀播邊首歌冇人做統計。大人嘅嬲冇人訪問。呢啲嘢只會留喺經歷過嘅人嘅腦入面,而腦入面嘅嘢,係可以被時間溝淡、被新嘅敘事覆蓋嘅。
到2003年梅艷芳走咗,《夕陽之歌》變成佢人生嘅終章。呢個畫面太強——婚紗、舞台、最後一首歌、一個月後離世。佢用自己嘅生命將嗰個判詞變成自己嘅嘢:佢真係燦爛過,真係一息間,真係著住婚紗同全香港講bye bye。嗰一刻,呢首歌先至搵到佢嘅主人。唔係首歌唔好——係佢早咗十四年出世,一出世就俾人擺咗喺一個唔屬於佢嘅位置。呢個故事太完美,冇人忍心喺呢個語境下面提返當年嗰場唔公平嘅比賽。所以嗰段歷史被靜靜咁執靚咗。
而呢度有一層我諗咗好耐先敢寫出嚟。
2003年,你記唔記得嗰年發生咗幾多嘢。年頭沙士,成個城市停頓,街上冇人,人人戴住口罩唔敢望人。四月一號,張國榮走咗——1989年嗰兩場告別演唱會,其中一個主角,喺沙士最黑暗嘅時候,自己揀咗離開。到年尾,梅艷芳著住婚紗企喺紅館,唱完《夕陽之歌》,講咗聲bye bye,個幾月後都走 埋。
而如果你要一個最諷刺嘅講法,係咁:2003年,唱《千千闋歌》嘅張國榮死咗——嗰把唱住「我會記住你」嘅聲音,冇咗。同年年尾,唱《夕陽之歌》嘅梅艷芳,著住婚紗,用一聲bye bye,親手完成咗嗰個判詞,然後都走埋。
承諾死咗。判詞應驗咗。千夕之爭打咗十四年,最後喺同一年落幕——贏嘅係嗰首當年全城轉台嘅歌。唔係喺榜上贏,係喺現實入面贏。
之後嘅香港,你哋都知道行咗一條點嘅路——資本慢慢北移,重心慢慢北移。到後來,連首富都將盤生意一步一步搬走。我哋嗰代人講「首富」係唔使加姓嘅——佢係獅子山下嘅化身,係成個香港夢嘅招牌。細個嗰陣,大人話你知努力就會好似佢咁。連佢都走,你就知道嗰個時代真係完咗。「斜陽無限,無奈只一息間燦爛」——1989年全城轉台唔肯收嘅嗰個判詞,最終一隻字一隻字咁,喺我哋眼前應驗。
即係話,千夕之爭有一個冇人講過嘅結局:民意贏咗場歌之爭,歷史唱咗另一首。成個城市唱住《千千闋歌》嘅承諾,行咗《夕陽之歌》嘅路。
1989年嗰啲轉台嘅大人,可能一早就知。佢哋唔係唔明嗰首歌。佢哋係太明。你唔會嬲一首同你無關嘅歌——你只會嬲一首講中咗你唔敢諗嘅嘢嘅歌。轉台唔係拒絕一首歌,係拒絕一個佢哋心底裡面知道遲早會嚟嘅結局。
唔係有人刻意改,係冇人敢唔改。
呢種改寫係最安靜嘅嗰種。冇人落命令,冇人下指示。只係某啲版本慢慢變成主流,某啲記憶慢慢變成「少數人嘅偏見」。你記得嘅嘢,同公認嘅版本唔同,你唔係被糾正,係被邊緣化。
有一種集體記憶,係由上至下派畀你嘅。佢話你知你應該記得乜、應該點樣記。而我嘅格格不入,唔係因為我記得一啲唔應該記得嘅嘢。係因為我記得嘅,同所有人話我應該記得嘅唔同。
由1989年TVB硬推《夕陽之歌》開始,到回歸前後嘅記憶改寫,到而家嘅媒體用「叮噹馬頭」去形容一場根本唔係勢均力敵嘅民意——呢條線係一直延續嘅。你九歲學識咗「轉台」,三十幾年後你發現連記錄呢件事嘅文章都仲係喺度「轉台」——將真實嘅民間記憶轉去一個更加安全、更加冇人會嬲嘅版本。
而你能夠做嘅,就係將你記得嘅嘢寫低。
因為嗰啲大人已經老咗,嗰啲同學散咗去五個大洲,嗰間機場已經拆咗。冇人會再去驗證你嘅記憶係真定假。但你知道。你一直都知道。
《千千闋歌》到今日仲有人唱。陳慧嫻嘅版本,張國榮嘅版本,KTV嘅版本,送別嘅版本。唱嘅人大部分都唔係邊個嘅歌迷。佢哋只係需要一首歌,喺一個講唔出口嘅時刻,代替自己講嗰句再見。
呢首歌由1989年唱到而家,唔係只因為佢好聽。係因為一直都有人要走。
而留低嘅人,一直都需要一首歌。
七日書|傳奇一曲|後記一|香港人的共同回憶
寫完呢七篇嘢之後,我試過上網搵返1989年嘅資料去核實自己嘅記憶。
搵到嘅同搵唔到嘅一樣多。
演唱會嘅場數搵得到。唱片嘅銷量搵得到。頒獎禮嘅結果搵得到。但我記得嘅好多嘢——大人聽到《夕陽之歌》轉台、街邊鋪頭自己揀播《千千闋歌》、啟德機場嘅離境大堂長期迴盪住同一首歌、成個尖沙咀塞爆車因為好多冇飛嘅人都要去紅館外面企——呢啲嘢冇任何記錄。
但我知道唔止我一個人記得。
每一個喺嗰個年代長大嘅香港人,都有佢自己嘅版本。有人記得喺啟德機場送阿爸。有人記得喺紅館外面企咗成晚。有人記得屋企人對住電視唔出聲。有人記得開學嗰日發現隔離位空咗。呢啲記憶嘅細節唔同,但佢哋指向同一樣嘢。
而嗰樣嘢,而家越嚟越 難喺公開嘅記錄入面搵得到。
1989年嘅好多敘事,已經被改寫咗。當年嘅新聞、當年嘅報紙、當年嘅電視畫面、當年嘅觀點——經歷過嗰個年代嘅人親眼見過嘅嘢,同而家喺網上搵得返嘅版本,唔再係同一樣嘢。有啲消失咗。有啲仲喺度,但被放喺一個唔同嘅框架入面,講一個唔同嘅故事。
連一首歌嘅民意都可以被反轉——銷量、票選、街頭嘅選擇全部指向一邊,但電視播嘅係另一首,金獎頒嘅係另一首,到三十幾年後嘅媒體仲係用「各有千秋」去形容一場民意清楚不過嘅比賽。
我成日用呢首歌做例子,唔係因為佢最重要,係因為佢最安全——安全到可以攞出嚟驗證。銷量有數,票選有記錄,你而家都仲查到。而查完你就會發現:改寫記憶呢件事,唔係咩陰謀論,係一件有齊人證物證、喺你眼前發生咗三十幾年嘅事。連一首歌都係咁。
會有人話:你嗰時九歲,你記得嘅嘢係偏見。
可以咁講。單靠記憶,任何人嘅記憶都可以係偏見。但我嘅記憶唔係孤證——三十五萬對二十萬嘅銷量、商台壓倒性嘅票選、寶麗金嬲到拉隊離場、連當年嘅電視台高層多年之後都親口認,個獎係「平衡各方利弊」嘅結果。我記得嘅嘢,同每一個查得到嘅數字指向同一個方向。
反而你倒轉問一句:「各有千秋」呢個講法,背後有乜數據?
冇。佢一個數字都攞唔出。但冇人會叫佢做偏見,因為佢企咗喺「持平」嘅位置度。呢個先至係最唔對等嘅地方——民間嘅記憶要攞齊證據先算數,官方嘅版本乜都唔使證就自動當「中立」。要求你證明你親眼見過嘅嘢、但豁免佢哋編出嚟嘅嘢嘅舉證責任——呢個雙重標準本身,就係記憶改寫嘅運作方式。
所以如果我嘅記憶係偏見,咁「各有千秋」係乜?佢連銷量都對唔上。
不過寫到呢度,我要講得再 準確啲,因為「各有千秋」呢句嘢,有一半係啱嘅——放喺今日。2003年之後,《夕陽之歌》有咗自己嘅傳奇地位。三十幾年後回望,兩首歌各自成為經典,呢個作為今日嘅藝術評價,完全成立,我都同意。
問題係佢被攞返去形容1989年。
嗰年嘅民意唔係各有千秋。係一面倒。銷量一面倒,票選一面倒,街頭一面倒。「各有千秋」係2024年嘅真話,但唔係1989年嘅事實。而改寫記憶最高明嘅手法,正正就係咁——唔使講大話,只需要攞一句今日為真嘅說話,倒填返落當年。你冇辦法反駁佢,因為佢今日係真嘅。但佢掩蓋咗嘅,係當年嗰個一面倒嘅民意,同埋嗰個民意背後嘅嘢。
用今日嘅真,換走當年嘅真。呢個先係最乾淨嘅改寫。
而講到底,呢首歌只係千千萬萬件改寫入面嘅其中一件。
你諗下:一首歌嘅民意,咁細嘅一件事,細到冇人需要為佢落命令、開會議、發指示——都可以喺三十幾年入面被慢慢執到變晒樣。咁啲大嘅嘢呢?一首歌嘅改寫係順手嘅、無意識嘅、連改嘅人都未必知自己改緊。正正係咁,佢先至恐怖——因為佢話你知,改寫唔係一個行動,係一個環境。喺呢個環境入面,千千萬萬件事,一件一件咁,靜靜哋變咗樣。
我哋見到嘅只係其中一件。因為呢一件,啱好有一個九歲嘅細路仔企喺電視機前面,見過啲人轉台。
而寫緊呢篇後記嘅時候,我撞到多一件。
我上YouTube搵返陳慧嫻1989年嗰場演唱會,想核實自己嘅記憶。搵到嘅係「高清修復版」——畫質靚咗,但短咗。我對過,同我以前有過嘅VCD版本比,少咗成十六分鐘。唔見咗嘅係邊啲?係佢喺台上講嘢嗰段。嗰個時空下面,一個就快要去美國嘅二十四歲女仔,對住紅館成萬個人,有啲嘢想講但唔方便講,講出口嘅係「珍惜身邊每一個人」同「慧嫻要走了」——就係嗰十六分鐘。
我唔死心,再搵張國榮嗰場告別演唱會。我以前都有過嗰隻VCD——就係朋友臨走送我嗰隻。而家網上流傳嘅高清版,一樣。最感人嘅段落,一樣唔見咗。
兩場演唱會。兩個歌手。兩隻我親手揸過、親眼睇過嘅碟。「修復」之後,兩隻都唔見咗嘢。
而你要留意剪走咗嘅係乜。
唔係中間求其一首歌。唔係換衫嘅過場。唔係樂隊solo。兩隻碟,剪走嘅都係同一類嘢——最感人嗰啲片段。歌手講心底話嗰段。全場觀眾喊嗰段。嗰啲你睇一次會記一世嘅時刻。喺我哋呢代人嘅記憶入面,嗰兩場演唱會之所以係嗰兩場演唱會,就係因為嗰啲時刻。而「高清修復」啱啱好將佢哋剪走晒。
畫質升咗級,靈魂冇咗。
如果係隨機剪——為咗時長、為咗版權、為咗檔案大細——剪走嘅應該係最悶嗰啲部分。但兩隻碟,唔約而同,剪走嘅都係最重嗰啲。呢個唔係隨機。隨機唔會咁準。
一次係巧合。兩次,你話畀我聽點解。
我冇辦法證明係邊個剪、點解剪、有心定無意。可能係上載者自己剪,可能係佢哋攞到嘅source本身已經唔齊,可能係咩版權原因。我唔知。但結果係一樣嘅:一個後生嘅人今日去搵呢兩場演唱會,佢見到嘅係兩場畫質好靚嘅告別騷。佢見唔到嗰啲令成個紅館喊嘅時刻。佢會以為,告別就係咁——企喺台上唱歌,唱完就走。
而我知道唔係咁。因為我睇過原版。
之後我唔死心,做咗少少考古。以張國榮嗰場為例,我追到最少四層版本:原始嘅騷,三十三場,每場三個幾鐘——呢層從來冇完整發行過。1990年嘅LD同VCD,剪落大約兩個鐘——嗰個年代嘅碟裝唔落三個鐘,要剪,而剪輯嘅行規係「音樂優先」:歌留低,講嘢剪走。到網上嘅高清修復版,基於舊版再upscale再剪——畫質最靚,內容最少。到2024年,官方出返個「足本版」3CD。「足本」呢兩隻字係官方自己認咗:之前三十幾年流通嘅,全部都唔足本。但留意,足本嘅係CD——聲返嚟咗,畫面嗰啲時刻,可能永遠都唔會返嚟。
即係話,每一代人接觸到嘅「同一場演唱會」,其實係唔同嘅嘢。我哋呢代睇LD、揸VCD、仲可能有朋友嘅錄影帶,腦入面嘅版本最接近原始。下一代喺YouTube睇高清版,見到嘅係最靚亦最空嘅版本。載體每升級一次,就篩選一次。而每次篩選,都話自己係「修復」。
陳慧嫻嗰場,查落一模一樣:母帶「遺落在英國」三十五年,2024年先「尋回」,先出「升級版」3CD,宣傳文案仲寫住「終於尋回記憶中遺留的一塊」。兩場1989年嘅告別,同一個命運——連唱片公司都用「記憶遺失」做賣點。千千闕歌 Karaoke 每次點演唱會版,係無可能聽到音樂或歌聲,聽到既係喊、係唔捨得、係唔好走!
而嗰個K房版本,好可能仲要係盜版——正版用盡技術剪走眼淚,盜版因為懶,原封不動咁保存咗佢。
後來我去聽咗足本版。 女女火女土月答案比我想像中更加清楚:「足本版」唔足本。三張CD,空間係夠嘅——佢哋用嗰個空間塞咗多兩首之前未收錄嘅歌入去。但嗰啲令成個紅館喊嘅時刻——觀眾嘅反應、成萬人嘅聲音、嗰種你聽一次記一世嘅會場氣氛——喺「足本版」入面,呢啲被當成噪音,剪走,換多兩首歌。
即係話,唔係冇位。係有位,但佢哋揀咗唔用喺呢度。喺製作人嘅價值排序入面,多兩首歌嘅商業價值大過成個紅館嘅情緒。歌係product,觀眾嘅眼淚係noise。
文案寫得好清楚——「完整收錄演唱會上悉數歌曲」。歌曲。但嗰兩場演唱會之所以係嗰兩場演唱會,唔係因為啲歌。係「慧嫻要走了」嗰句。係張國榮喺台上講「呢首歌每晚嘅反應比我所有嘅歌都更加爆炸」。係成萬人喊住叫佢哋唔好走。呢啲嘢, 喺唱片工業嘅世界觀入面,唔算「內容」——歌先算。觀眾嘅聲音只係歌同歌之間嘅雜訊。
不過我要公道咁問自己一個問題:對全球嘅聽眾嚟講,嗰啲觀眾反應,係咪真係雜訊?
呢兩隻3CD係全球發行嘅。2024年喺東京、倫敦、多倫多買呢隻碟嘅人,佢想聽嘅係張國榮嘅歌聲——唱功、編曲、現場嘅音樂能量。佢唔識1989年嘅香港,佢唔知道台下嗰啲人喊緊乜。佢聽到觀眾嘅尖叫同哭聲,佢嘅反應好可能係:好嘈,影響聽歌。喺佢嘅世界入面,剪走呢啲去換多兩首歌,係一個合理嘅決定。
即係話,製作人面對嘅唔係「我」,係全球市場。喺全球市場嘅價值排序入面,張國榮嘅歌聲係asset,一萬個香港人嘅眼淚係noise——呢個判斷,喺商業邏輯上面,無可指責。
而呢個先至係成件事最深嘅一層。你嘅記憶唔係被人刻意消滅,係被一個更大嘅市場稀釋到消失。當呢隻碟由「一個城市嘅集體告別」變成「全球串流平台上面嘅一隻碟」,嗰十六分鐘嘅context就被溶解咗。喺一萬個全球聽眾入面,香港人係少數。你嘅context唔夠票數。
仲有一層,我寫到呢度先至意識到:「高清修復」唔止係剪走咗啲嘢,仲用現代技術「去噪」——將觀眾嘅歡呼聲、哭聲、合唱聲,當成noise floor,從歌手嘅聲音入面剝離,消除。兩隻碟都係咁處理。
你要明白呢個意味住乜。一場live recording嘅意義,係歌手同觀眾嘅聲音混喺同一個空間入面,分唔開——嗰個先至係live同studio嘅分別。張國榮喺台上唱《千千闋歌》,一萬二千人跟住唱,嗰啲聲音係疊埋一齊嘅。去噪做嘅嘢,就係將呢一萬二千把聲從歌手把聲入面撕走,令到聽落好似佢一個人喺錄音室唱咁。
一場一萬二千人嘅告別,被修復成一個人嘅獨唱。
我要承認:純粹由藝術同商業嘅角度,去噪係一個正確嘅決定。歌手嘅聲音更清,新聽眾聽得更舒服,呢個係專業水準嘅工作,唔係破壞。如果我係製作人,我可能都會咁做。
但「正確嘅決定」一樣可以令歷史消失。技術上越清晰,歷史上越失真。對一個想聽張國榮把聲嘅新聽眾,佢得到咗最好嘅版本;對一個想搵返1989年嗰種恐懼同情懷嘅人,嗰樣嘢已經俾人當雜訊洗走咗。同一隻碟,一邊係修復,一邊係消失——而兩邊都冇錯。呢個先係最冇得嬲嘅地方。
而呢個先至係最準確嘅答案:唔係碟唔夠位,唔係技術限制,唔係邊個落命令。係一個好簡單嘅判斷——呢啲「唔係歌」嘅部分,唔值得佔碟位。三十五年前係呢個判斷,三十五年後嘅「足本版」仲係同一個判斷。連補遺,都係用同一把篩。
而仲有一個問題,比「有冇還」更值得問:點解係而家先還?
我最初諗到嘅係一個好黑暗嘅答案。但查落去,答案好可能平庸得多:2024年,啱啱好係35週年。唱片業就係咁運作嘅——母帶數碼化技術成熟咗,串流平台起晒,懷舊市場有錢賺,逢五逢十嘅週年就係再版嘅時機。冇人安排過乜嘢。連我後尾先知道嘅一個細節都係咁:嗰個「足本版」入面,部分歌曲其實係用其他場次嘅錄音替換咗——即係連「足本」都唔係單一場次嘅原貌,係一件用三十三場嘅材料重新組裝出嚟嘅嘢。追求嘅係音色,唔係原貌。
所以唔好搞錯:我唔係話有人刻意收起呢啲記憶三十五年。冇證據支持呢個講法,我唔會咁寫。
但正正係咁先至值得諗。假設一切都係巧合——母帶啱好瞓咗三十五年,商業週期啱好行到2024年,冇任何人有任何用心——結果係乜?結果係:記憶返嚟嗰陣,嗰個會為佢燒起嚟嘅城市已經唔喺度。1989年,「成萬人唔想一個人走」呢種情緒係有重量嘅,佢可以郁到嘢。2024年,同一段聲音返嚟,佢係一件懷舊商品,放喺串流平台上面,標 咗價。
引信唔係俾人拆嘅。佢係喺呢三十五年入面,自己風化咗。
做過技術嘅人會識呢個原理:任何壓縮都會失真。三個鐘嘅騷裝落兩個鐘嘅碟,一定有嘢要掉——呢個係物理,唔係陰謀。真正嘅問題係:掉邊啲?答案係由發行者嘅價值排序決定嘅。喺唱片公司眼中,歌係產品,講嘢係過場——所以掉講嘢。喺上載者眼中,片太長冇人睇——所以再剪。每一層壓縮,都係一次價值排序嘅執行。而三十五年落嚟,每一層嘅排序啱好都係同一個方向,因為成個行業共用同一套「乜嘢先算內容」嘅觀念。
失真永遠發生喺你在意、但發行者唔在意嘅位置。你在意嗰十六分鐘,佢哋在意嗰廿八首歌。所以消失嘅永遠係嗰十六分鐘。唔使任何人針對你。個系統嘅預設值,本身就唔係為你設嘅。
而仲有最後一層, 高清修復版, 剪嘅人好可能根本冇經歷過1989。
你代入佢個位諗下。一個後生嘅剪輯者,攞住幾個鐘嘅source。佢逐段睇:呢度係歌,留。呢度又係歌,留。呢度——一個女人企喺台上講嘢,講好耐,仲喊,觀眾又嗌又喊,成十幾分鐘冇一首完整嘅歌。喺佢眼中呢段係乜?係拖沓。係悶場。剪。
佢唔係想毀滅嗰段記憶。佢係讀唔到嗰段片入面有嘢。「慧嫻要走了」嗰四隻字對佢嚟講就係一個歌手話自己要走。台下嗰啲眼淚對佢嚟講就係歌迷唔捨得偶像。佢冇1989年嘅context,所以嗰十六分鐘喺佢眼前係空白嘅——佢見到畫面,但讀唔到入面嘅密碼。佢好勤力、好忠實、完全冇惡意咁,將所有佢讀唔明嘅嘢,當成雜訊執走咗。佢仲可能覺得自己做咗件好事:畫質靚咗,節奏爽咗,「精華」晒。
記憶嘅失傳,唔需要有人落命令。只需要一代人嘅時間——當剪輯權自然交到一個冇嗰段記憶嘅人手上,佢會自動咁,將佢讀唔明嘅嘢全部剪走。而下一次修復, 會由一個離嗰段記憶更遠嘅人做。再下一次,可能係AI做——而AI學嘅,就係呢啲已經冇咗十六分鐘嘅版本。
不過講到呢度,我要補返一個漏洞,因為有人會問——亦應該問:批呢啲項目嘅高層,唔係後生喎。
啱。唱片公司、電影公司嘅決策層,由嗰個年代坐到而家,好多都係同一班人。1989年佢哋三十幾歲,喺行內打滾緊;而家六七十歲,仲喺度話事。佢哋唔係讀唔明嗰十六分鐘——佢哋在場。所以真實嘅結構係三層:上面嗰層,明,但喺佢哋張數簿上面,嗰十六分鐘唔係資產,廿八首歌先係——明,但唔在乎,或者有啲嘢明到唔想再掂;中間嗰層,後生,跟brief做嘢,brief話出歌就剪淨啲歌,佢真係讀唔明;下面嗰層,觀眾,見到「完整」二字就信咗,冇原版對照,連「有嘢唔見咗」都唔知。
明嘅人話事但唔在乎。唔明嘅人執行。唔知嘅人接收。三層叠埋,每一層都冇惡意,每一層都有完美嘅藉口,而一段記憶就乾乾淨淨咁消失,連個窿都冇留低。
所以寫低呢啲嘢嘅意思,而家先完全清楚。我唔係喺度同剪刀鬥。我係喺度同「讀唔明」鬥,同「唔在乎」鬥,同「唔知道」鬥。呢篇文係留畀將來某一個人嘅——某一個攞住舊片、唔知嗰段「冇歌唱嘅悶場」係乜嘅人。如果佢撞到呢篇文,佢會知道:嗰段悶場,先係成場演唱會嘅心臟。
唔需要任何人做任何嘢。時間自己就會將記憶由危險嘅嘢,變成安全嘅嘢,再變成有得賣嘅嘢,最後變成冇人讀得明嘅嘢。呢個先係最應該驚嘅版本——因為佢連一個可以怪嘅人都冇。
我要公道咁講:每一層嘅剪,可能都有一個平庸嘅理由——碟唔夠位、行規係咁、file太大。唔使有人落命令。但你留意個結果:平庸嘅理由,一層叠一層,三十幾年之後,一場告別入面最有人味嗰啲部分,喺流通嘅版本入面消失咗。改寫唔需要惡意。佢 只需要每一個環節嘅人,都覺得「講嘢嗰啲唔重要」。
呢個就係我成篇後記講嘅嘢嘅實體版本:記憶嘅載體本身,都會被「修復」到唔認得。你以為數碼化係保存,原來數碼化都可以係篩選。留低乜、剪走乜,決定權喺揸住個file嘅人手上。
所以如果你屋企仲有嗰啲舊VCD、舊LD、舊錄影帶——唔好掉。嗰啲先至係原版。
咁嗰一年其他嘅嘢呢?嗰啲我親眼喺電視見過嘅畫面、當年報紙印過嘅字、大人壓低聲講過嘅說話——而家你去搵,有啲搵唔返,有啲仲喺度,但已經被放入另一個框架,講緊另一個故事。我唔需要喺度講嗰啲係乜。經歷過嘅人知道。而歷史嘅美化同改寫,絕對唔止一首歌。
一首歌嘅真相都可以被慢慢修改,何況其他更大嘅嘢。
呢個唔係我一個人嘅問題。係成代香港人嘅共同處境。
我哋嘅集體回憶正喺度被一點一點咁改寫。唔係有人拎住橡皮擦走嚟擦——係水滴石穿,係每一篇「持平」嘅報道、每一個「重新評價」嘅角度、每一次「時間沉澱之後」嘅修訂,慢慢將當年嘅街頭真實,溝淡成一個冇人會嬲嘅版本。
而我哋呢代人——喺嗰個年代長大、送過機、聽過呢首歌、見過大人轉台嘅嗰代人——係最後一代擁有呢啲記憶嘅人。再過二十年,我哋都老咗,嗰啲記憶如果冇寫低,就會跟住我哋一齊消失。到時剩低嘅就只有網上搵得到嘅版本——「各有千秋」、「叮噹馬頭」、「時間證明兩首歌都係經典」。
好持平。好中立。好合理。
但唔係我哋記得嘅嗰個版本。
所以我寫低咗。唔係為自己一個人寫,係為所有記得嘅人寫。
但我要承認一樣嘢:我嘅記憶有盲點。
我喺香港長大,但成年之後大部分時間唔喺香港——澳洲七年,之後返嚟都係飛亞洲各地做嘢,到而家喺台灣都五年。我親身經歷嘅香港,停留喺某一個年代。沙士嗰年我唔喺香港,好多人講起嗰段日子會有好強嘅情緒反應,我冇。之後嘅好多事,我都係旁觀者,唔係親歷者。
而就算喺1989年,我嘅記憶都只係我嗰個位置見到嘅嘢——我屋企嗰區、我親戚嗰個圈子、一個九歲細路仔嘅高度。我見到大人轉台,但我唔知道全港十八區嘅人係咪都轉台。我記得啟德機場播《千千闋歌》,但可能有人記得嘅係另一首歌、另一個場景。
所以呢七篇嘢唔係歷史,係一個人喺佢嘅位置見到嘅碎片。但我相信每一個喺嗰個年代經歷過嘅香港人,都有佢自己嘅碎片。砌埋一齊,可能先至係完整嘅圖。
而如果冇人寫低自己嗰塊,幅圖永遠都砌唔完。
因為記憶唔係歷史——歷史可以被編輯、被修訂、被重新詮釋。但記憶係你自己嘅,係一代人共同嘅。你親眼見過嘅畫面、你親耳聽過嘅聲音、你親身感受過嘅氣氛。呢啲嘢唔喺任何檔案館入面,只喺經歷過嘅人嘅腦入面。
喺呢個乜都可以被改寫嘅年代,將你記得嘅嘢寫低,本身就係一種抵抗。唔係對住任何人嘅抵抗,係對住遺忘嘅抵抗。
嗰首歌仲喺度。我哋嘅記憶都仲喺度。
至少而家,佢哋被寫低咗。
七日書|傳奇一曲|後記二(同場加映)|一首歌嘅三次出世
寫完成七日書我覺得欠咗一首歌一個交代。
《夕陽之歌》都係企喺對面嗰個——被轉台嘅、被硬推嘅、被全城拒絕嘅。呢個係事實,但唔係全部。因為呢首歌自己有佢嘅一生,而佢嘅一生,可能比《千千闋歌》更加似香港。
佢出世過三次。
第一次出世:1989年。一個冇人肯收嘅預言。
佢一出世就輸。唔係輸喺質素——係輸喺佢講嘅嘢。「斜陽無限,無奈只一息間燦爛」,呢句歌詞放喺任何一年都係一句靚嘅感嘆,但放喺1989年嘅香港,佢係一個判詞。
而呢個判詞唔係我由歌詞讀出嚟嘅。首歌嘅MV,係由電影片段剪出嚟嘅。個MV先係重點。
MV講緊既係:𧻗共打到黎,西貢,峴港無得避。好走啦,唔走玉王大帝都保你唔住,唔走冚家嵼,走唔切都死,我依家日日示範走唔切點死俾你睇!
《夕陽之歌》係《英雄本色III》嘅主題曲,而套戲嘅背景,係1975年西貢淪陷前夕——共產黨打到嚟,成個城市走唔切:執唔切嘅家當,上唔到嘅船,亂晒龍嘅機場。梅艷芳演嘅角色,最後死喺嗰場逃亡入面。1989年,香港嘅電影人揀咗呢個題材,香港嘅觀眾坐喺戲院入面睇一個城市點樣陷落——套戲借緊邊個嘅酒杯,冇一個人唔知。西貢1975,係擺喺你面前嘅一場預演。
即係話,電視日日loop嗰個MV,入面播嘅係——一個女人,喺一場淪陷嘅逃亡入面,死。配住「斜陽無限,無奈只一息間燦爛」。日日播。仲要話你知,呢首先至係好歌。
而家你明未,點解嗰個轉台嘅動作快到似 本能。嗰個唔係音樂判斷。1989年嘅夏天,一個大人撳遙控嗰一下,轉走嘅係一個日日喺自己飯廳上映嘅預言——一個女人日日喺你屋企死一次,死喺一場你成家人都驚緊嘅逃亡入面。你唔會俾呢樣嘢留喺你屋企。呢個唔係品味。呢個係自衛。
嗰年成個城市最驚嘅就係自己嘅夕陽。佢嘅對手唱嘅係承諾:我會記住你。佢唱嘅係判詞:一切會完——仲要連畫面都拍埋畀你睇。1989年嘅香港人揀咗承諾。冇人有資格怪佢哋。
講到呢度,有一樣嘢我必須講清楚,還返一個人一個公道:陳慧嫻由頭到尾嘅講法都係——我去美國讀書。呢個決定係嗰年五月宣布嘅,喺一切之前。佢復出之後接受過咁多訪問,冇一次講過嗰個夏天嘅任何嘢。有人會覺得呢個係迴避。我唔咁睇。
因為我記得,我屋企附近唔少人,嗰年六月之前已經諗住移民——唔使等到嗰一日。恐懼喺事件之前已經喺度。一個廿四歲嘅女仔,五月,屋企安排好去讀書——佢知唔知之後會發生乜?冇人知,包括佢自己。佢使唔使有任何政治動機?完全唔使。佢同嗰年所有喺六月之前已經想走嘅人一樣,喺同一個空氣入面,做咗同一類決定。
「恐懼」係一種空氣,細路仔都吸到。佢使唔使知道自己點解走,一啲都唔重要——成個城市嘅身體一齊郁咗,佢係其中一個。而台下嗰啲眼淚,由始至終都唔係佢嘅責任。符號嘅意義係台下製造嘅。佢可以真心淨係去讀書,成個紅館一樣可以真心喊緊另一樣嘢。兩樣嘢,同時為真。
所以而家淨返嘅係一個好安靜嘅事實:嗰十六分鐘,錄影帶度俾人剪走咗;而企喺記憶正中心嗰個人,無論係因為無辜定係因為冇得講,佢把口都係靜嘅。載體冇聲,本人冇聲。嗰場告別真正發生過乜,得返台下嘅人先知——所以民間記憶,先係唯一嘅存底。
第二次出世:2003 年。一個親手應驗嘅判詞。
十四年後,唱呢首歌嘅人著住婚紗,企喺紅館,將自己嫁畀舞台,唱完呢首歌,講咗聲bye bye,個幾月後走咗。
而你留意第二次出世嘅機制:首歌冇改過一隻字、一粒音。改嘅係佢嘅MV。
1989年,呢首歌嘅畫面係《英雄本色III》——一個女人死喺西貢嘅逃亡入面。你聽到前奏,腦入面自動播嘅係淪陷。2003年之後,呢首歌嘅畫面換咗——婚紗、長樓梯、嗰聲bye bye。你聽到同一段前奏,腦入面播嘅係一個人喺大限面前,企得直直,好好咁講再見。
原來一首歌嘅意義,唔係住喺歌詞度,係住喺你聽到佢嗰陣,腦入面自動播嘅嗰段片度。判詞由頭到尾冇變——「一切會完」。變嘅係示範:1989年嗰段片示範嘅係「走唔切,死」;2003年嗰段片示範嘅係「走唔切,但你仲可以揀點樣講再見」。
戲入面佢演嗰個角色,死喺逃亡路上,一句遺言都冇。現實入面嘅佢,將同一首歌唱成自己嘅告別式——套戲冇畀到角色嘅嘢,佢自己攞返。走唔切嘅人,都有得講再見。嗰聲bye bye,咪就係囉。
嗰一刻,首歌先至搵到佢嘅主人。「斜陽無限,無奈只一息間燦爛」唔再係對一個城市嘅判詞,係一個女人對自己一生嘅總結——佢真係燦爛過,真係一息間。首歌同人合體,變成傳奇。梅艷芳係舞台上都講夕陽真係好靚,只係好短暫,我地只能記住佢!
但都係嗰一刻開始,冇人再聽得到首歌本身。佢變咗紀念碑。MV全面轉成最後演唱會,你去到紀念碑前面係鞠躬嘅,唔係細讀碑文嘅。之後每一次呢首歌響起,人哋聽到嘅係梅艷芳,唔係嗰句判詞。佢由一首冇人肯聽嘅歌,變成一首冇人真正在聽嘅歌。
而喺呢兩次出世之間,佢講嘅嘢靜靜哋全部發生咗。沙士。人走。資本北移。連首富都搬走。1989年全城轉台唔肯收嘅嗰個預言,一隻字一隻 字咁應驗。佢喺榜上輸過,但喺現實入面,佢贏咗。冇人想佢贏嗰種贏。
第三次出世:而家。俾一批遲到嘅人重新聽見。
早幾年,梅艷芳嘅傳記電影喺全世界上映。我喺台灣嘅戲院睇——2021年年尾,桃園。
嗰陣時台灣仲封緊關。疫情,邊境閂咗年幾,遊客係零。但嗰晚成間戲院,四圍都係廣東話。
你諗下呢件事嘅意思:封晒關,飛唔入嚟——即係嗰啲廣東話,冇一把係遊客嘅聲。全部係已經住咗喺度嘅香港人。走咗嘅人。一戲院走咗嘅人,喺一個返唔到去嘅時刻,坐喺黑暗入面,睇住一個人喺佢哋離開咗嘅城市講bye bye。
最後嗰幕,就係嗰個畫面——婚紗、長樓梯、嗰聲bye bye。戲院黑暗入面,我聽到有人喊。唔少人。
而我分唔到佢哋喊乜。台灣觀眾可能為一個巨星嘅傳奇一生喊。但嗰啲廣東話嘅聲——佢哋喊嘅,肯定唔止一個歌手。可能有人只係為「一個人知道自己就快走,仲要企喺台上笑住同你講再見」呢件事本身喊。同一個畫面,幾種眼淚,喺黑暗入面分唔開。
但我自己嗰刻發現咗一樣嘢:喺香港睇呢套戲,你係喺一個「仲喺度」嘅地方,悼念一個走咗嘅人。喺台灣、喺倫敦、喺溫哥華嘅戲院睇,你係喺一個你自己都走咗嘅位置,睇住一個人喺你離開咗嘅城市講bye bye。嗰聲bye bye唔再係佢對香港講——係你同佢一齊,對住同一樣嘢講。
喺香港聽,《夕陽之歌》係一首關於「佢」嘅歌。喺外地聽,佢變咗一首關於「我哋」嘅歌。
近呢幾年,又有一批香港人離開。佢哋喺倫敦、曼徹斯特、多倫多、台北嘅深夜,唔知點解重新聽返呢首歌。佢哋細個嗰陣,呢首歌係「梅艷芳嗰首」。而家佢哋自己執完行李、上完機、喺異地安頓落嚟,再聽到「曾遇上幾多風雨翻,編織我交錯夢幻」——首歌突然唔同咗。唔係1989年嘅恐懼,唔係2003年嘅哀悼,係一種遲到嘅明白:原來呢首歌一直都喺度講緊我哋,只係我哋一直唔肯聽。
三十幾年前,佢哋嘅父母轉台。三十幾年後,佢哋自己撳返個掣。
而第三次出世有一樣嘢,同前兩次根本唔同:今次冇MV。
第一次,畫面係人哋畀你嘅——電影,淪陷,死亡。第二次,畫面都係人哋畀你嘅——紅館,婚紗,bye bye。第三次,冇人再畀畫面你:套戲舊咗,演唱會嘅影像剪剩兩個鐘,你喺任何一個地方都搵唔返一個完整嘅官方畫面。
但首歌一響,畫面照出——因為佢而家住喺每一個人自己度。有人出嘅係啟德嘅離境大堂。有人出嘅係屋企人轉台嗰一下。有人出嘅係倫敦嗰晚執行李。有人出嘅係台灣戲院嘅黑暗。冇兩個人嘅畫面係一樣嘅,而每一個都係真嘅。
呢個先係「傳奇」嘅意思。一首歌,當佢唔再需要任何畫面都可以令你流淚——因為個畫面已經住咗入你度——佢就唔再係一首歌。載體可以剪,MV可以失傳,「足本」可以唔足。但呢一個版本,冇人剪得到。因為佢唔存在於任何file入面。
我坐喺台灣嘅戲院入面,聽住嗰首我細個嗰陣屋企人轉台嘅歌。
今次我冇轉。我坐喺度,聽完佢。
咁邊首先係香港嘅歌?
我諗咗好耐,答案可能係:兩首都係,因為佢哋本來就係同一套嘢嘅上下集。
一段日本嚟嘅旋律,1989年嚟到香港,分裂成兩首歌。上集係承諾:我會記住你。下集係判詞:一切會完。嗰年,成個城市只肯接受上集——喺機場唱佢,喺K房唱佢,送每一個人走都唱佢。下集就轉台,唔聽,唔認。冇人有資格怪佢哋:邊個會喺道別嗰晚,肯聽套戲嘅結局。
然後三十幾年過去。下集,一隻字一隻字咁,喺我哋眼前播完。
而家返轉頭睇,先知道套嘢由頭到尾都係完整嘅——上集講點樣記住,下集講點解要記住。你冇辦法淨係要一半。城市唱住上集,行咗下集嘅路;而行完落嚟,先發現當年唔肯聽嗰半,原來一直都係寫畀我哋嘅。
1989年,我哋以為自己喺兩首歌入面揀咗一首。
而家先知道,嗰從來唔係一個選擇題。係同一首歌——我哋用咗三十幾年,先聽得完佢。
一個璀璨嘅道別,最終成永訣。
2025年7月1日,大公文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