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星忘塵 Nebula Walker Date: 11JUL2026 創象引擎 Mythogen Engine (mythogenengine.com)
📌 藉由《千千闋歌》與《夕陽之歌》兩首經典歌曲,探討香港的離別潮、集體記憶與歷史改寫。
七日書|傳奇一曲|第一日|一張我原本不會買的唱片
我自己買唱片,來來去去就是那幾個人。李克勤。張學友。架子上排得整整齊齊,全部自己挑、自己買、自己聽。張國榮?不是不喜歡,就是沒特別去買。以前去朋友家,他有LD播放器,我們一群人會圍著唱K,張國榮告別演唱會那張LD播過很多次。裡面每一首都是那個年代的精選金曲。
那個年代聽歌的方式很實體。我家裡有一台車用CD Hub——從車尾箱改裝過來的CD changer,24張碟接電腦用HI-FI出聲。九十年代的人就是這樣,什麼都會改裝。朋友來家裡,每人帶幾張碟,塞滿24格,按下隨機播放,它自己跳來跳去——你不知道下一首出什麼,那個年代MP3音質還是太差,懂聽的至少聽CD(黑膠、LD換自動碟機太大太貴)。整個下午的背景音樂就是這樣來的。
千禧年前後,輪到我自己走。去澳洲。
臨走的時候,朋友送了一張VCD給我。張國榮1989告別演唱會。
他當然知道我沒有這張碟。他送的不是張國榮——他送的是裡面那首歌。
那個年代,每一次送別都會唱這首歌。不用約好。一群人吃完飯,唱完K,最後那一輪,一定有人起個頭。前奏一出來,整桌人安靜下來。沒有人不會唱。
「來日縱使千千闋歌 飄於遠方我路上來日縱使千千晚星 亮過今晚月亮都比不起這宵美麗 亦絕不可使我更欣賞Ah-ha 因你今晚共我唱」
89年走的那批人,唱過。97前後走的那批人,又唱過。到千禧年,唱這首歌的人已經少了很多——不是不唱,是那些人走得差不多了。
1997年6月30日那晚,十二個朋友。有人打電動,有人玩Magic Card,整晚CD Hub隨機播歌。當CD Hub跳到《千千闋歌》那一刻,有人帶頭跟唱,所有人停下來跟著唱。十二個人裡面,六個在之後兩個月內各散東西。中五畢業,有人升學,有人走。香港人要走是很正常的事——從我九歲開始就不斷經歷,到那晚已經見慣了,但仍然不捨。照常打電動、玩牌、聽歌。只不過播到那首歌的時候,身體自動知道怎麼反應。
「一瞬間太多東西要講
可惜即將在各一方
只好深深把這刻 盡凝望」
現在輪到我了。
到了澳洲,才知道什麼叫做「實體」的重量。56k撥號上網,ADSL貴得離譜,有些地方根本沒有線路。學生能帶過去的,就是行李裡面那些東西:VCD、漫畫、Game Boy、一堆盜版MP3。那個年代盜版氾濫,什麼都有得抄,什麼都不值錢。
但這張碟不一樣。
它是有人挑過、買過、包過、親手交給我的。在一堆盜版中間,這張碟有重量。不是因為它是正版,是因為送的人知道裡面那首歌的意思。
剛到澳洲的一個夜晚,一個人。偶然拿出來播。電腦螢幕裡面,是1989年的紅館。張國榮站在台上唱《千千闋歌》。那一年他自己也在告別,三十三場,唱完就走。同一年的夏天,陳慧嫻在同一個舞台唱過同一首歌,唱到哭。一男一女,兩個版本,同一首歌,同一年離開。
我記得小時候,這首歌無處不在。街邊的店面播。啟德機場播。家裡的收音機播。我那 時九歲,不明白大人為什麼聽到這首歌就不出聲。
澳洲,房間裡我一個人對著螢幕,終於明白了。
因為走的那一刻,我從來沒想過會回香港定居。
以前我以為這首歌是唱給留下來的人聽的。不是。它是唱給走的人聽的。你要自己站在那個位置——行李收好,機票拿了,知道出了這個門就不知道什麼時候再回來——你才會聽得懂歌詞裡面那句「明晨離別你,路也許孤單得漫長」到底有多重。
送我這張碟的人,後來也移民去了加拿大。
也就是說,他送我碟的時候,他自己也是準備走的人。兩個即將離開的人,在分開之前,交換了一樣東西。他沒有送我任何實用的東西。他送了一首歌給我。
這張碟現在在哪裡?是我離開澳洲的時候,送給了另一個喜歡這張碟的朋友。但那首歌沒有不見過。它一直都在。在每一次送別的最後一首歌裡面,在每一個機場的離境大廳裡面,在我自己的記憶裡面。
一張我原本不會買的碟。但有個同樣要走的人,知道我需要它。
七日書|傳奇一曲|第二日|整座城市的前奏
一九八九年,我九歲。
那年夏天有一首歌,不是你選擇聽不聽的。它是空氣。走過文具店、時裝店、電玩店、雜貨舖、腳踏車、貨車經過、城市每一個角落都可能聽到。家裡的收音機,一開就是。我那時根本不聽歌——九歲的我沒有什麼樂壇概念。但這首歌我會唱。沒有人教過我,我就是會。
那首歌叫《千千闋歌》。
八月底,陳慧嫻「幾時再見」演唱會。原本只有三場,加到六場,場場爆滿,加不了,因為後面的檔期是別人的。我沒去過,太小了,連電影院都很少去,更不可能去演唱會。
但那幾天發生的事,我記得。
大人在搶票。到處找人問,到處找黃牛 。有演唱會的那幾晚,整個尖沙咀佐敦一帶塞到癱瘓。車進不去。人擠人。最奇怪的是,很多人是沒有票的——進不了場,他們也去。站在場館外面。等散場。等不知道在等什麼。
我那時覺得很奇怪。
香港開過的演唱會,有哪次會震撼到連續上報加討論不絕!
大人為很多事情會緊張——交房租、上班、帶小孩。但我從來沒有見過他們為一場演唱會緊張成這樣。那種緊張是不成比例的。而小孩子對「不成比例」很敏感。你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你知道有些東西不對。大人的樣子變了。他們沒有把他們知道的事情全部說出來。
同一年,《永遠是你的朋友》專輯賣了三十五萬張。另一個歌手用同一首歌的旋律,填了另一版歌詞,叫《夕陽之歌》,《In Brasil》賣了二十萬張。差了將近一倍。但電視每天播的是後面那首。親戚朋友在家裡聽到,轉台。街邊的店家自己選播的,還是《千千闋歌》。
九歲的我不懂什麼叫敘事壟斷。但我認得「轉台」。大人聽到電視播《夕陽之歌》就轉台這個動作,我記得很清楚。他們沒有解釋為什麼,但你看得出他們在生氣。氣的不是那首歌本身,是有人說他們聽錯了。
那年,紅館有兩場告別。八月底是陳慧嫻,六場。年底是張國榮,三十三場。一男一女,同一個舞台,同一首歌,同一年離開。
陳慧嫻唱《千千闋歌》那晚,在台上說了一句「慧嫻要走了」。上萬人哭著叫她不要走。
我不知道那些眼淚有多少是為那個歌手流的。
要過很多年以後我才明白:他們搶的那張票,不是去看演唱會。他們是去送行。而他們送的,不只是一個歌手。
那年夏天,整個香港都在同一個頻率上面。幾百萬人,聽同一首歌,想同一件事。只有我們這些小孩子收不到那個頻道——我們聽到了旋律,但裡面的密碼要過很多年以後才解得開。
八年後,1997年6月30日。我家裡,十二個朋友。電腦接著那台車用CD Hub隨機播歌,沒有人選過任何一首。但當那段前奏響起的那一刻——有人唱,所有人唱。沒有約好,但整間屋子突然同步了。
有人唱到哭,有人情緒失控。
這首歌唱了這麼多年,我發現一件事:沒有人記得自己那次唱的是陳慧嫻版還是張國榮版。但每個人都記得,那次是誰陪他唱的。這首歌的記憶從來都不是綁在歌手身上的,是綁在那個站在你旁邊、跟你一起開口的人身上。而那些人,很多都已經不在身邊了。
那一刻我終於明白1989年的大人是什麼感覺。原來那個頻道,我們也收到了。只是要等到自己身邊的人開始走,才調得到那個頻率。
「幾時再見」?
這四個字,那年夏天,在很多家庭的餐桌上,用不同的說法,說了很多很多次。
七日書|傳奇一曲|第三日|一個已經拆掉的離境大廳
啟德機場已經不在了。
跑道剷了,客運大樓拆了,原址蓋了郵輪碼頭、體育館、公共住宅。你現在走過那裡,什麼都認不出來。那個地方在地圖上消失了。但我閉上眼就回得去——不是因為記得它的樣子,是因為記得它的聲音。
那個聲音不是飛機引擎。是一首歌。
一九八九年,我第一次去啟德機場。送堂哥。他去加拿大。
我九歲,跟著家人走進去,對「去加拿大讀書」沒什麼概念。讀書而已嘛,讀完不就回來了。但大人的表情不是那樣說的。沒有人跟我解釋,但我感覺到那種氣氛——好像有些東西比「讀書」更大,大到超出我能理解的範圍。
機場裡面播著《千千闋歌》。
我不記得是從哪裡傳來的。可能是大廳的廣播,可能是哪間店的喇叭。我只記得它在那裡。整個離境大廳浸在這段旋律裡面,像是底色一樣。
那年走的不只是堂哥。堂二哥跟伯母也過去了。親戚朋友裡面,有能力的,一個接一個走。加拿大、澳洲、美國。我那時候還小,分不清「移民」跟「讀書」有什麼不同。但我數得出來——餐桌上少了人。過年少了聲音。有些位子以前坐滿,現在空了。
學校也是。不過我家不算是有能力移民的那種——不是窮,但要到另一個地方重新開始,怕生存不了。移民這件事不只是買張機票,是你到了那邊要養得起自己。堂哥那邊的世界——住私人住宅的、環境再好一點的——走得差不多了。八九年一批,九零年再一批。
移民是有門檻的。但門檻不只是錢,是你整個人生的交叉口。同一個家族,同一個時刻,有人走,有人留。每一個決定都有代價,走的人有走的風險,留的人有留的代價。九歲的我說不出這句話,但我感覺得到。家人送完堂哥回到家,開門,進去,家裡少了一個人。那種「變小了」不只是物理上的,是整間屋子的聲音都不同了。
之後很多年,每次去啟德機場都是送人。送親戚,送朋友的朋友,送隔壁的鄰居。頭幾年每一個要走的人都是大事,全家出動。但走的人太多,送不過來——到了九十年代中期,已經不是什麼人都送了,至親才去機場,普通朋友吃頓飯就算送過了。不是不想送,是你不可能每個月都去哭一次。每次到了,離境大廳都是同一種空氣——一種安靜的認命。
《千千闋歌》一直都在播。
它不是背景音樂。它是儀式。在沒有人教過你怎樣跟一個可能不會再回來的人說再見的年代,這首歌幫你撐住。你可以什麼都不說,聽著它,等到人進了閘口以後離開。
播這首歌的人不一定是陳慧嫻的歌迷。聽的人也不一定是。但每一個在離境大廳裡的香港人都明白它的意思。
從八九年到九七年到千禧,機場送走了多少人,沒有人數得清。三波移民潮,每一波的配樂都是同一首歌。不是沒有新歌出來。是沒有另一首歌放得進這個位置。
到我自己終於站在出境那一邊——不再是送的人,是走的人——我才明白一件事。以前每次在入境大廳望著人走過閘口,那種感覺不是「他走了」。
是「我還在這裡」。
啟德拆了很多年了。那個離境大廳在這個世界上已經不存在。但每次聽到《千千闋歌》的前奏,想起一個又一個背影,機場裡有人相擁痛哭,有人跪地不捨,當年的機場不是出差公幹,不是去旅行玩幾天,當年的機場是一個別離痛哭的地方,每次去都會看到泣不成聲的人,或人群。
現在我知道了。
七日書|傳奇一曲|第四日|你不知道他寫給誰
1989年堂哥去了加拿大之後,家裡跟他的聯繫靠兩樣東西:長途電話跟信。長途電話很貴,不是想打就打,通常大時大節才打。爸爸或媽媽坐在電話旁邊,講幾分鐘,交代幾句,掛線。小孩排最後面,輪到你的時候只剩一兩分鐘,不知道該說什麼,就說句「我很好啊」,聽到對面說句「乖」,就結束了。
信更慢。寄出去兩個禮拜,等回信再兩個禮拜。一來一回整整一個月。你寫的時候不知道對方什麼時候才收到,收到的時候不知道對方的生活跟你寫信那刻還一不一樣。每一封信裡面都有一個時差,不是時區那種,是你跟對方的人生已經各自走了幾步的時差。
後來有了ICQ。當年幫人裝ICQ公價兩千港幣,這種照著說明書搞定的事,我都教人自己裝或不收錢幫朋友裝!等一聲「喔噢」。地球另一邊某個地方,連上了線,那顆燈亮了。你打幾 個字過去,等。有時候馬上回,有時候等了一整晚都沒反應。你不知道他是走開了、睡了、還是不想回。
ICQ最微妙的不是聊天。是Info。你想念一個人的時候,你會去點他的個人檔案。看他的Away Message,看他寫在「About Me」那裡的東西。有時候是一句歌詞,有時候是幾個字的心情,有時候是一段你讀完會想很久的話。
你不知道他寫給誰。
可能寫給你,可能寫給另一個人,可能寫給自己。你不會問,因為問了就破壞了整件事。你只是看,然後自己在心裡面解讀。而他不知道你看了。或者他知道,但他也不會說。
這種溝通方式很奇怪——你把最私密的感受放在一個公開的地方,但你知道不是每個人都會來看。我有在Yahoo的免費網頁上寫日記。ICQ上面寫短的,Yahoo那邊寫長的。兩個地方加起來,基本上就是我那幾年的內心世界。
後來發現有些內容農場用爬蟲程式把我的日記全部抓走了。一字不改。最離譜的是那些農場網站的流量還比我高——我自己寫的私人日記,在別人的網站上變成「他們的內容」,搜尋引擎還以為他們才是原創。那時候我已經開始察覺到資訊資本是什麼,你先寫的沒有用,你有WEB TIMESTAMP也沒有用,那可以怎麼辦?這個問題這裡不展開,因為太長而且離題。
網路世界,沒有實質保障,早年很多免費或付費的WEB DRIVE、FTP其實都收了。記錄隨時消失。ICQ的伺服器關了,Yahoo的免費網頁關了,你當年寫下來的所有東西——那些心情、那些暗號、那些寫給不知道誰看的字——全部都沒了。
現在什麼都即時。WhatsApp兩個勾,已讀。語音訊息幾秒就到。你不用再去揣測對方的Away Message是什麼意思,因為你可以直接打給他。直接問跟自行解讀,是兩種完全不同的關係。
以前那種空白逼 你去想。等一個人回覆你的時候,你會認真想你要說什麼。寫一封要等整個月才有回音的信,你不會寫廢話。在ICQ留一句話給一個不知道什麼時候才上線的人,你會斟酌用字。現在打開WhatsApp就說,說完就算,所有對話都是即食的。
《千千闋歌》裡面有一句:「當某天,雨點輕敲你窗,當風聲吹亂你構想,可否抽空想這張舊模樣。」
在國外,一個人!安靜的夜晚,雨聲是響的、風聲從木屋的地板灌上來很冷,這個時候會想起誰?
七日書|傳奇一曲|第五日|一首日本歌的廣東話
《千千闋歌》是一首日本歌。
原曲是近藤真彥的《夕焼けの歌》,1989年2月在日本推出。幾個月之後,同一段旋律在香港變成兩首廣東歌——陳慧嫻的《千千闋歌》,梅艷芳的《夕陽之歌》。再過一年,台灣的李翊君用同一首歌填了國語版《風中的承諾》。
一首歌,四個版本,三種語言,紅遍整個亞洲。
現在聽起來好像很普通。但八十年代的香港,「日本改編歌」不是例外,是常態。那個年代的廣東歌有大量是改編自日本流行曲——譚詠麟、張國榮、陳百強、梅艷芳,他們很多首經典金曲的旋律,都是來自日本。填詞人拿著一段日文旋律,用廣東話填進去,變成一首完全屬於香港的歌。
這就是我小時候那個年代的文化啟蒙。
你以為自己聽的是廣東歌,其實你聽的是經過翻譯的日本旋律。你以為自己活在一個純粹的本地文化裡面,其實你從小到大呼吸的空氣,裡面混了很多外面的東西。日劇、日本漫畫、日本歌——在八九十年代的香港,日本文化不是「外來的」,它已經是本地的一部分。你看《灌籃高手》的時候不覺得自己在看「外國的東西」,你聽《千千闋歌》的時候更不會覺得自己在聽「日本歌 」。香港人常說去日本就像回鄉下,當然有老一輩的人仍然記恨香港淪陷和南京大屠殺。
它們已經在那裡了。像空氣一樣。
但這種「改編」本身是一件很微妙的事。
近藤真彥的原曲,在日本只是一首普通的流行歌。但林振強用廣東話填進去的那些字——「徐徐回望,曾屬於彼此的晚上」——這些字讓同一段旋律變成了一首關於離別的歌。而在1989年的香港,離別不是一個普通的主題,是整座城市的集體處境。一首日本歌,經過一個香港填詞人的手,變成幾百萬人的情緒出口。
近藤真彥自己都說過,兩個廣東話版本比他的原曲更加傳神。
這句話本身就很有意思。一個日本歌手覺得自己的歌被香港人改編之後,變得比原版更好。因為原版沒有那個context——1989年的香港、移民潮、一個歌手的告別、一整代人的恐懼。這些東西不是旋律本身帶來的,是那個時空加上去的。同一段旋律,在東京是一首情歌,在香港是一首輓歌。
我小時候不知道這些。在信和買日劇VCD,漫畫店有日本漫畫,收音機有廣東歌,而廣東歌裡面有很多旋律聽起來跟卡通片的主題曲有一種說不出的相似。那種相似不是抄——是兩個地方用同一種音樂語言講不同的事。
八十年代的日本文化潮流,給了我那一代人一樣很重要的東西:一個想像「外面」的窗口。透過日劇你知道東京的街頭是什麼樣子,透過漫畫你知道日本的中學生放學後會做些什麼,透過改編歌你知道同一段旋律可以承載不同的故事。那個窗口教會你一件事——世界不是只有你住的那個地方,但無論你到哪裡,離別的感覺都是一樣的。
一首日本歌,用廣東話唱,在香港的機場播,送走去加拿大的人。
這件事本身就是我成長的那座城市的縮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