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倖存者教你生存

2026年9月28日 · @Mythogen Engine

一位 HR 兼獵頭的六十條職場法則,以及它們沒有說出口的下半句

今年七月,香港一個職場頻道上載了一條影片,說被裁員其實是解脫,真正慘的是留下來的人。講者說,被裁的人拿了賠償,拍拍灰塵去找下一份工;留下的人卻困在一個叫「倖存者」的孤島上,看着風暴在頭頂盤旋。

九月,同一個頻道一連兩集,讀出六十條「社會生存法則」;月底再出一條,講 AI 時代的職場未來。

頻道叫 Jem Choi Amazing Recruitment。講者做過人事部,也做獵頭,專業是替公司找人,同時教打工仔怎樣找工、怎樣打工。每條影片的置頂留言,都是最新的職位空缺。

看完這四條影片,我最想說的不是他說錯了。恰恰相反,六十條裏有幾條,比很多管理學書本都說得準。問題在於說完之後,他教大家做甚麼。

一、這幾條,他說對了​

第十八條是這樣的:職場潛規則,是表揚溜鬚拍馬的,提拔指鹿為馬的,冷落當牛做馬的,整治單槍匹馬的。

他自己解釋最後一句:不肯加入任何派系,或者能力太強卻不聽話的孤狼,沒有背景和靠山,最容易在利益衝突時被抓出來殺雞儆猴,被集體排擠。

這不是陰謀論。在大機構待過幾年的人,大概都見過這樣的人,也見過他怎樣離開。

第十六條說,學校教的是仁義道德,出來社會才發現到處都是男盜女娼。第十一條說,你窮不是因為懶,也不是因為沒本事,而是因為你賺的錢太乾淨。

三條加起來,他承認了三件事:制度不獎勵老實人;社會說一套、做一套;乾淨的錢不夠用。

九月底那條影片也有說對的地方。他說 AI 一下子給你十幾個方案,沒有判斷標準的人,只能挑一個看起來順眼的;又說不懂行的人,只會變成老闆和 AI 之間的傳聲筒。這兩點,我同意。

如果影片停在這裏,我會轉發。

二、兩種語氣,同一個功能​

七月那條影片語氣很溫柔。他叫留下來的人當氣象員,每天出門看雲往哪裏飄;當修錶匠,看清公司的齒輪怎樣咬合,然後順着齒輪轉;最後當農夫,每天看自己那塊田。

影片的結語是:職位、主管的臉色、環境的變動,都是外在的天氣;你的技能、精力、心態,才是你自己的田。不要管外面風雨多大,安心看好自己那塊田。

比喻很美,只有一個問題:天氣沒有人負責,裁員有。

裁員有會議,有名單,有人簽字。把它說成風暴,簽字的人就消失了,剩下一個站在雨中、檢討自己帶不帶傘的打工仔。

九月的語氣完全相反。膽要大,心要狠;五成精力做事,五成精力讓上司看見;不要同情心氾濫,去幫能力不佳的同事。

一個叫你冷靜,一個叫你狠。語氣南轅北轍,功能卻一模一樣:問題在你身上,答案也在你身上。兩條影片裏,公司都只是背景,從來不是主語。

九月底那條影片補上了最後一塊。他說公司裁員從來不是一夜之間的決定,中間總有一段緩衝期;很多人被裁,是因為沒有察覺環境在變,一直原地踏步。

七月叫你當氣象員看天氣,九月底告訴你,被裁是因為你沒看天氣。前後完全一致,一致的地方在於:那個決定裁員的人,始終不在畫面裏。

三、從「是這樣」到「應該這樣」​

六十條真正的技巧,不在任何一條之內,而在每一條的下半句。

「你窮是因為賺的錢太乾淨。」上半句是觀察,下半句沒有說出口,但整條影片都在替它鋪路:所以,請你髒一點。

「職場提拔指鹿為馬的。」上半句是觀察。下半句他說出來了:學會向上管理,令主管看見你的價值,懂得站邊。換句話說,既然制度獎勵指鹿為馬,你就去學指鹿。

兩百多年前,休謨已經提醒過,從「是甚麼」推不出「應該做甚麼」。世界是這樣,不等於你應該這樣。中文有一句更早、更短的話說同一件事:有所為,有所不為。那條縫,就是人之所以為人的地方。

六十條的工作,是把這條縫填平。

填得最徹底的是第三十條:人為甚麼喜歡講道德?因為講道德可以道德綁架別人,顯得自己很有高度。

把第十六條和第三十條放在一起讀:社會確實說一套、做一套;但指出這件事的人,是偽善。假面是真的,揭穿假面的人才是假的。唯一可以說「這樣不對」的語言,就此被沒收。

到了這一步,一個人即使知道自己受了傷,也找不到一個字去說它錯。

四、框架決定你怪誰​

說這類建議害人不淺,不是修辭。這件事有人認真研究過。

社會學家 Ofer Sharone 在《Flawed System/Flawed Self》(2013)比較美國和以色列的失業白領。美國的求職輔導教人推銷自己,講「化學作用」,講態度;以色列的求職制度偏重履歷條件的篩選。結果兩邊同樣失業,美國人傾向覺得是自己有缺陷,以色列人傾向覺得是制度有問題。

決定一個失業者怪自己還是怪制度的,往往不是他的處境,而是別人遞給他的框架。

Barbara Ehrenreich 寫過兩本相關的書。《Bait and Switch》(2005)是她假扮失業白領,走進職涯教練、求職講座和人脈活動的紀錄;她發現整個產業賣給失業者的,是態度。《Bright-Sided》(2009)則記錄了公司在裁員期間請來勵志講者,安撫留下來的人。七月那條倖存者影片,做的是同一份工作,只是不用公司付講者費。

Mark Fisher 在《Capitalist Realism》(2009)把這個動作叫做壓力的「私有化」:結構製造的痛苦,被重新定義成個人要自行處理的問題。「看好自己那塊田」,就是私有化的田園版本。

最後是代價。史丹福大學的 Jeffrey Pfeffer 在《Dying for a Paycheck》(2018)整理他與同事的研究,估計美國每年約有十二萬宗額外死亡,與長工時、工作不穩、職場衝突等管理做法相關。

職場做法本身會傷人,這一點已有研究支持。教人把這些做法當成天經地義、再自我調整去適應它的內容,便是在替傷害省掉解釋。

【作者註:Pfeffer 的數字引用前請核對原文】

五、誰付錢​

人事部和獵頭,一個在公司裏,一個在公司外,收錢的一方都是僱主。

人事部處理入職和離職,寫文件,讀遣散的講稿。獵頭替公司找人,按成功配對收費。獵頭的客戶是公司,求職者是貨源。一個同時做過兩邊的人,出來教打工仔怎樣找工、怎樣生存,他看世界的角度,天然是從僱主那邊望出去的。

這不需要猜任何人的動機。他的影片是免費的,因為你不是客人。置頂留言已經把商業模式擺出來了:先給你生存法則,再給你職位空缺。

也不必把他當成異類。他說的這一套,正是人事和招聘這一行看人的方式:人是要篩選的貨源,問題出在人身上,答案也在人身上。我見過的人事部,在會議室裏就是這樣討論員工的。

他只是多走了一步,開了一個頻道,把會議室裏的話對着鏡頭再說一遍。所以這四條影片真正的價值,是一扇窗:讓打工仔看見,坐在桌子另一邊的人,怎樣看你。

我在《JD 很豐滿,現實很骨感》【連結】裏寫過兩把尺:一線的人量的是做得好不好,做決策的人量的是划不划算。人事部和獵頭,正是第二把尺的工具,卻說着第一把尺的語言:技能、努力、態度、邊界感。

六、位子不夠坐​

先看第三十九條:窮人只知道安守本分、不折騰,一輩子就是窮人。他的建議是主動爭取高難度、有曝光機會的項目,收工後做自媒體、副業、進修。

我在同一篇文章寫過工廠怎樣租用年輕女工的「希望期」:新人相信前面有一道階梯,付出的努力遠超那份薪水;看清天花板之後,努力便回落。換不到新人,工廠就改用恐懼,把舊人逼回拼命期。

第三十九條連恐懼都省了。它把希望期重新賣給已經看清天花板的人,讓他們自願交出多出來的那一份。

九月底那條影片,把另一扇門也關上了。他說「能力差一點沒關係,態度好就行,慢慢教」這一套已經落後,成年人的思維和責任感很難改,篩選遠大於培訓。

白領世界的希望期,本來靠「慢慢教」支撐:應屆生和初階職位,是公司願意花時間把人教好的地方。篩選大於培訓的意思是,公司不再負責把人教好;你好不好,是你本身的底子。

人類學家 Clifford Geertz 把這種狀態叫「內捲化」(involution):投入的勞動不斷增加,每個人分到的卻沒有增加。位子依然不夠坐,只是每個人坐得更用力。

同一條影片還有一個建議:沒有死線,就自己設一條;原本一天做完的事,試試兩小時。這是內捲的自助版,連施壓都不必公司出手。

今天,這套說法多了一個新背景:AI。九月底那條影片說得很坦白:好公司會越來越少請人,一個職位寧願空置半年,也不想隨便找人填滿。位子少了,同一條影片接着教你怎樣成為值得坐那張椅子的人。

很多人以為,令位子變少的是 AI。但 AI 本可以讓人少做重複的工作,生產力提升的收益,本可以讓更多人坐得下。

把它變成內捲藉口的,不是技術,而是金融化的資本邏輯:回報要在這一季看見,成本要先從人身上省下來。我在《效率陷阱・續章》【連結】寫過一句:AI 不是原因,是牌照。六十條教你的,是怎樣在領了牌照的人面前,坐得更用力。

還有第四十七條:AA 制聚餐是無效社交,弱者之間平分的聚會換不到有價值的資源。在一個人人自危的地方,同路人之間的那頓飯,可能是唯一能互相核對「是不是只有我這樣」的場合。六十條把它歸類為浪費。

九月底那條影片的標題,叫「平庸的圈子正在同化你」。他建議每季抽兩天,去見大公司的朋友、獵頭和投資人。向上的人脈叫環境,同層的人脈叫浪費。

這與我在《效率陷阱・續章》【連結】寫過的現象是同一件事:大多數人贏不了規則,於是加入規則、內化規則;不肯內化的人,被歸類為找藉口的失敗者。六十條,就是這種內化的民間教材。

七、返航的戰機​

二戰期間,美軍想替轟炸機加裝甲,統計了返航戰機身上的彈孔,打算在彈孔最密的位置加厚。統計學家 Abraham Wald 說,應該加在沒有彈孔的位置。因為那些位置中彈的飛機,根本飛不回來。

這叫倖存者偏差。六十條,就是在返航戰機的彈孔上加裝甲。

一個人在人事部和獵頭的位置做得夠久,本身就證明他通過了那個系統的篩選。他把篩選條件整理成六十條,告訴你世界就是這樣運作。但他看得見的,只有通過篩選的人,包括他自己。

被篩走的人不會開頻道,不會拍片,不會在留言區說「我照做了,還是被裁」。真正致命的位置,在沒有回來的那些人身上。

我在 FDE 那篇文章寫過:一套長期這樣運作的制度,會逐漸篩選出對這種做法最沒有心理負擔的人,把他們推上去。再往前推一步就是:然後,這些被推上去的人,出來教你他們是怎樣活下來的。

七月那條影片叫倖存者,講的是留在公司裏的人。其實整個頻道最典型的倖存者,是講者自己。他是篩選的產物,如今替篩選代言。

六十條的第三條,其實已經把話說完:這個世界很奇怪,經常把活着的人往死裏逼,又勸想死的人活下來。

然後,餘下五十九條,教你怎樣被逼得體面一點。

八、沒得選,和有得選​

寫到這裏,第三十條大概已經在讀者腦中響起:你講道德,不過是想顯得自己有高度。

所以要先說清楚,這篇文章批評的是誰。

影片下有人留言:「做老實人就係笨七人,所以成個社會風氣都係呃人為上。」有人說:「句句都係事實。」七月那條影片下,也有人說:「香港人就係俾層樓困住,如果唔使供樓,打工仔會有底氣好多。」

這些人不是我批評的對象。他們是受過傷的人,而影片給了他們一個比「制度有問題」更容易接受的解釋,因為這個解釋留了一條出路:只要你夠狠,就得。

一個背着按揭、沒有積蓄的人低頭,是沒得選。說「有所不為」之前,先要有不為的本錢。沒得選的人低頭,情有可原。

但一個有專業身份、有平台、有一萬幾千人在聽的人,他有得選。他可以選擇告訴觀眾,第十八條描述的是一個壞制度;他選擇告訴觀眾,要學會在壞制度裏站對邊。

責任與選擇成正比。沒得選的人低頭,責任最輕;有得選而選擇低頭,責任重一點;有得選、有平台,還要教一萬幾千人「你沒得選」,責任最重。

他的傷害不在於剝奪別人的選擇,而在於剝奪別人知道自己有選擇。Sharone 的研究說的正是這件事:同樣失業,框架不同,一群人怪制度,一群人怪自己。

我不認為他是壞人。他很可能真心相信自己說的每一句。這恰恰是最令人不安的地方:同化完成之後,連教人同化的人,也不覺得自己在做甚麼。

沒有選擇的人低頭,情有可原。有選擇的人教你沒有選擇,才是這六十條法則裏,真正不可原諒的部分。

九、連厚黑教主都有所不為​

六十條裏的「利益」拆字、「膽大心狠」、「過濾無價值的人」,讀起來很像一本書的現代縮寫版:李宗吾的《厚黑學》。

一九一二年,李宗吾在成都報紙發表《厚黑學》,說成大事者,臉皮要厚,心要黑。當時讀者譁然,罵聲四起。後世多半把它讀成一部借厚黑諷世、正話反說的作品:把官場的齷齪照直寫出來,讓讀者自己看見有多不堪。

李宗吾自己也怕人讀錯。他在《厚黑叢話》裏說,他寫厚黑學純用春秋筆法,據事直書,善惡自見;又說同樣是厚黑,用來圖謀一己私利,是極卑劣的行為,用來圖謀眾人公利,才是至高無上的道德。所以,不懂春秋筆法的人,不可以讀厚黑學。

他甚至預言過後來的讀者:僅僅聽見這個名詞就去實行的人,越厚黑,越失敗。

一百年後,一位 HR 兼獵頭用廣東話,把厚黑學讀成了打工仔的生存指南。春秋筆法沒有了,諷刺沒有了,連厚黑教主自己劃下的那條底線,也沒有了。

厚黑教主尚且知道有所不為。倖存者教你生存的時候,連這一句都省掉了。

他在頻道上推薦的精選影片裏,有一條的標題是這樣的:

「裁走最老實員工,隔日公司全面癱瘓。」


參考​

  • 李宗吾,《厚黑叢話》卷一(漢典古籍)
  • Ofer Sharone, Flawed System/Flawed Self: Job Searching and Unemployment Experiences (2013)
  • Barbara Ehrenreich, Bait and Switch (2005); Bright-Sided (2009)
  • Mark Fisher, Capitalist Realism (2009)
  • Jeffrey Pfeffer, Dying for a Paycheck (2018)
  • Clifford Geertz, Agricultural Involution (1963)
  • Jem Choi Amazing Recruitment:倖存者影片(2026年7月19日)、三十條社會生存法則(2026年9月23日)、第三十一至六十條(2026年9月25日)、職場未來十點(2026年9月3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