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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星忘塵 Nebula Walker Date: 06AUG2026 創象引擎 Mythogen Engine (mythogenengine.com)

一個讚一分,一場罵戰三十分

二〇一七年年底,Facebook 內部留言板。

一名員工提出一條他自己標明是「唱反調」的問題:把表情反應加權成讚的五倍,會不會令動態消息出現更高比例的爭議性內容?

他順手舉了例子。貼一則「我買了杯咖啡」,大概只會收到幾個讚。貼一則「Steve Bannon 揍了 Hillary」,就會收到大量憤怒表情,因而拿到五倍分發。

同事的回覆是:有可能,但公司知道這個風險,正在努力避免。

那之後幾年發生的事,其實都寫在那一則留言裡了。


一、只有創作者才會發現

先講一件我很晚才想通的事。

一個人每天用 Facebook 十幾年,不會有任何理由去驗證它的分發機制。他看新聞、看朋友近況、留言、按讚、偶爾分享。只要動態消息還有東西,這個系統在他眼中就是正常的。

他大概會覺得廣告多了、推薦多了、朋友的貼文少了。這些變化都很小,小到不值得追問。

真正開始懷疑的,永遠是另一批人:創作者、社團管理員、廣告投放者、做社群經營的人。因為只有這批人會盯著數字——為什麼以前一萬人看,現在剩一千?為什麼留言還有,觸及卻掉了?為什麼搜尋找不到自己那篇文?

我是在開始寫作之後,才知道 Facebook 已經不是我十幾年前認識的 Facebook。

這句話裡有一個結構性的問題:**一個系統如果只有極少數人有動機去驗證它,那麼它變成什麼樣子,社會其實不會知道。**這不是因為大家不聰明,是因為大部分人根本沒有理由去看那一層。

前兩卷寫的是我自己那一層——一則貼文為什麼沒有人看見,一篇文章為什麼被判定為不夠好。這一卷要問的是更大的一件事:當整個公共討論的場地換了主人,我們失去的到底是什麼。

二、四大論壇:三個折牌,一個半死

先看可以查證的部分。

香港高登討論區二〇〇〇年開始營運,起初是電腦資訊網站的分支。二〇〇六年之後,會員的二次創作與惡搞開始被《蘋果日報》、《明報》等主流媒體引用,高登一度成為全港最具影響力的論壇之一。

然後是衰落。維基百科條目列出的原因值得逐項讀:網速緩慢、手機軟件簡陋、充斥大量政治打手、管理質素低下、管理員政治審查並經常胡亂封禁會員賬號。結果是二〇一六年分裂出 LIHKG,高登流失大量用戶,瀏覽量急劇下跌。到二〇二二年 Alexa 服務終止之前,其排名已從高峰期的全港前二十跌至二百五十名開外——那是這項排名留下的最後一個快照,之後沒有可比的公開數據。

請注意最後那一項理由。管理員審查、任意封禁——這是版主層級的權力,發生在任何機器學習排序出現之前。第一卷寫的那項專利是二〇一五年才申請的;高登的會員在那之前就已經因為同一件事離開。

**同一個機制,更原始的版本。**這也是為什麼我不接受「這是演算法的問題」這種說法:分發權被誰握住、握住之後怎麼用,是一個比技術古老得多的問題。

而 Uwants 的故事不一樣,而且更值得看。

它沒有關門。中資騰訊成為重要投資者之後,網站繼續運作——但當年的 Alexa 數據顯示,將近一半的訪問來自中國大陸;二〇一八年一整年,它的全球排名跌了近一千位,SimilarWeb 的獨立數據顯示同樣的長期下降趨勢。這些都是二〇一八年前後的觀測,不是今天的數字;能說的是趨勢與擁有權,不是現況。

招牌還在,網址還在,版面分類還在。裡面的人換了,擁有權換了,它面向的市場也換了。

三、所以「消失」有四種形態

把上面兩個案例攤開,會看到公共空間的消失其實分幾種,而它們在使用者的感覺上完全不同:

**一、關閉。**最罕見,也最容易被察覺。有一個日期,有一則公告,有人會記得。

**二、遷移。**高登到連登屬於這一種。舊地方還在,但人走了,剩下的是一個空殼。使用者知道發生了什麼,因為他自己就是走的那個人。

**三、同名替換。**Uwants 屬於這一種。名字沒變,網址沒變,介面沒變,所以沒有任何一個時刻會讓你意識到「這裡已經不是原來那裡」。

第三種最難察覺,因為它不產生任何事件。而按照前兩卷建立的原則,不產生事件的變化,就是不會被記錄的變化。

三種形態的結果是同一個:那個房間不在了。差別只在於,有多少人知道自己失去過它。

不過還有第四種,而它是最近幾年才長出來的,也最容易被誤認為復甦。

四、遷移之後,形式保留了,容器消失了。

在 Telegram 上可以找到一批香港的社群群組,是論壇散開之後由使用者自行重建的。它們把論壇的分類原封不動搬了過去:吹水台、遊戲主機台、飲食旅遊台、硬件玩具台、體育球彩台、影視動漫台——連命名習慣都一樣。兩千多名成員,未讀訊息累積到幾萬則。

看起來,論壇只是搬了一次家。

但少了一層。

論壇有兩層結構:台,然後是帖。Telegram 的主題分區只有一層:台,然後是一條訊息流。

不見了的是「帖」。而帖才是真正做事的那個容器。它有標題,會停在那裡等你,可以進可以出,可以複製一條連結貼給別人,就算沉下去也不擋路。在論壇裡開一個帖是零成本的——一個人開,三個人回,沒人理也不要緊。

聊天沒有這個東西。回覆不會生成容器,它只是在同一條流裡畫一條線。所以一個分區裡同時進行的五件事,在物理上是疊在一起的。想再細分,手上唯一的工具就是「再開一個分區」——用最貴的工具去做最便宜的那件事。而每一個新分區都要獨立養活,攤薄之後就散掉。

於是討論還在發生,但不再累積。每一句都被說過,沒有一句留得下來。二〇〇八年的一條論壇帖今天仍然找得到、引得到、貼得出;去年某個群組裡的一場討論,在功能上等於不存在。

沒有東西被刪除,也沒有東西留下來。

這是四種形態裡最徹底的一種。前三種至少還留下一個可以指認的損失;這一種連「曾經有過」的紀錄都不產生。

四、接手的平台,它的計分表

論壇散掉之後,討論集中到少數幾個大平台。這些平台不用版主決定誰浮上來,它們用分數。

而分數是有具體數字的。

Facebook 在二〇一八年改用「有意義的社交互動」(MSI)作為排序目標。根據流出的內部文件,這套計分是這樣的:一個讚一分;一個表情反應、一次無文字轉發、或一次活動回覆,五分;一則有實質內容的留言、私訊、轉發或出席回覆,三十分。另有乘數,視乎互動雙方的關係而定。

更早一年,二〇一七年,Facebook 為新推出的表情反應設定了五倍於讚的權重。內部員工當場在留言板提出質疑:把反應加權五倍,會不會令動態消息出現更高比例的爭議性內容?他舉的例子很直白——貼一則「我買了杯咖啡」大概只會收到幾個讚,貼一則挑釁性的政治標題就會收到大量憤怒表情,因而拿到五倍分發。

同事的回覆是:有可能,但公司知道這個風險,正在努力避免。

這張計分表就是本文的核心。

一篇讓你點頭的文章,值一分。一篇讓你想罵人的文章,值三十分。

而中間立場的定義,恰好就是「不會讓人想罵」。它請你承認事情複雜、請你保留不確定、請你先查證再判斷。這些動作沒有一個會產生留言,更不會產生罵戰。

所以中間立場不是被禁止,是永遠只值一分。

後來的修正也記錄在案:二〇一八年反應權重降到四倍,二〇一九年建立機制降權那些收到不成比例憤怒反應的內容,二〇二〇年所有反應降到一點五倍,最終憤怒反應的權重被設為零。而當憤怒歸零之後,公司自己的數據科學家發現:使用者看到的錯誤資訊變少了,令人不安的內容變少了,暴力畫面變少了——而使用者的活躍程度沒有受到影響。

也就是說,那個一直被拿來當理由的取捨,根本不存在。

五、必須誠實:學界沒有共識

寫到這裡要踩煞車,因為下一步很容易滑進一個我證明不了的結論。

「演算法造成兩極化」這句話,學界至今沒有定論,而且證據互相打架。

二〇二三年七月,Meta 與外部研究者合作的美國二〇二〇年大選研究同時登上《科學》與《自然》。實驗把同意參與的使用者從演算法排序換成純時間序,為期三個月。結果是:他們在平台上的時間與互動大幅下降,看到的政治內容與不可信內容增加,不文明內容減少——但議題兩極化、情感兩極化、政治知識等主要態度,在三個月內沒有顯著改變。

二〇二四年九月,《科學》刊出一封批評信:研究期間 Facebook 實施了一系列緊急演算法變更以減少錯誤資訊擴散,論文未有適當提示讀者留意這些變更可能造成的影響。原作者不接受這個批評,堅持結論;期刊主編表示不會要求更正,但會讓讀者知道有這些質疑。

而另一邊,二〇二五年十一月《科學》刊出史丹福團隊的實驗:一千二百五十六名 X 使用者,為期十天,用大型語言模型即時重排他們的動態消息,調高或調低表達黨派敵意與反民主態度的貼文。結果是雙向的——調低敵意內容,對敵對陣營的情感溫度上升;調高,則下降;幅度在一百分量表上超過兩分,兩黨之間沒有可偵測的差異。這是因果證據。

二〇二六年,《自然》再刊一份 X 平台的實驗:把演算法打開會令政治態度往保守方向移動,但打開或關閉都沒有顯著影響情感兩極化或黨派認同。

四份研究,三個方向。任何人告訴你這件事已有定論,他不是在轉述研究,是在轉述立場。

包括我自己在內。我不能宣稱演算法是兩極化的主因,所以上面那幾份不利於我的研究,我一份都沒有略過。

六、但有一個發現被漏掉了

不過在這一堆互相矛盾的結論裡面,有一項事實三份研究都沒有爭議,而且恰好就是本文要用的那一項。

Meta 自己的研究記錄得很清楚:當使用者被換成時間序排列的動態消息,來自溫和朋友的內容增加了,來自意識形態混合受眾的來源增加了,不文明內容減少了。

把這句話反過來讀:演算法排序減少了溫和內容,減少了混合來源。

這句話不需要任何關於兩極化的結論就成立。它是曝光層的觀測,不是態度層的推論。研究者爭論的是「這樣會不會讓人變得更極端」——那是一個關於效果的問題,很難答。但「演算法讓你看到更少溫和的東西」,是一個關於分配的問題,而它已經被量到了。

我要講的正是後面這一件,不是前面那一件。

中間立場沒有被禁止。它只是被排到後面。

而這跟第一卷的降權、第二卷的偵測器,是同一個動作的第三次出現:不刪除、不宣告、不留紀錄,只調整順序。

七、香港的版本

到香港的部分,我要用最保守的寫法,因為這裡最容易把可查的觀察講成證明不了的指控。

我不能寫「二〇一九年香港所有言論自由的論壇都被攻擊」。這句話太絕對,而且我沒有能力證明。

我能寫的是:那段時期,不少網上社群同時承受了多重壓力——大量檢舉、網絡攻擊、商業與廣告壓力、法律風險、管理成本上升,以及使用者遷移。部分平台縮減服務,部分改變管理方式,部分逐漸失去影響力。這些都有公開紀錄。

我也不能斷言任何一個平台「有意控制言論」。個別事件可以分析,管理政策可以檢視,但一貫的目的不能從結果反推。這是我在第一卷對群組管理員採用的標準,在這裡必須同樣適用——否則我只是換了一個對象做同一件不誠實的事。

但有一件事不需要那些指控就能講:

在一個只獎勵高互動內容的環境裡,最先消失的不是任何一端。是願意說「這件事沒那麼簡單」的人。

因為兩端各自有社群、有轉發、有現成的敵人、有計分表上的三十分。中間沒有。你可以支持,可以反對,但不可以清醒——清醒不產生留言,清醒沒有分數。

這也不是香港獨有。美國、台灣、英國都有同樣的討論,而且爭議一樣沒解決。香港只是一個案例,而它的特別之處在於:論壇的崩解、平台的集中、與社會事件的高壓期,幾乎同時發生,所以三件事的效果疊在一起,事後很難拆開。

八、那些人去了哪裡

論壇散掉之後,最自然的問題是:人去了哪裡。

這個問題我問了很久。而答案的形狀本身,就說明了問題。

第一件事:人沒有消失,是不再公開講話。

Incogni 二〇二六年六月的調查顯示,五成五的受訪者比五年前發文更少,五成三對「誰看得到」變得更挑剔,四成七曾經因為壓力或焦慮而刪掉社交或通訊軟件。超過一半的人說,維持網上存在感感覺像上班,Z 世代更高達六成。Instagram 主管 Mosseri 也承認,私訊現在是人們在 IG 上分享的主要方式。

也就是說:廣播層在萎縮,分享層反而比以前更大。

差別在於,私密層無法被單向抵達。你不能把文章發進別人的群組,只能被人轉發進去。

第二件事:公開場沒有全面凋零,但集中得驚人。

Threads 在台灣佔其全球流量的兩成一,世界第一;台灣使用者每日花在上面的時間是美國使用者的二十二倍;二〇二五年七月,台灣的 Threads 發文量已超過 Facebook。

一個地方逆勢生長,其他地方繼續收縮——這不是復甦,是又一次集中。

而香港沒有這樣一個接收器。人分散到 Threads、IG、Telegram 頻道、YouTube,以及離散地的實體社群。找不到「香港讀者聚集的地方」,不是找得不夠仔細,是那個地方不存在。

第三件事,也是最麻煩的一件:離開是不可見的。

沒有人會發一則「我不玩了」的貼文;就算發了,排序系統也不會推給你;而一個停止發文的帳號,在你的動態消息裡,與從來不存在完全一樣。

由此可以得出一條規則:**關於平台流失的資訊,只可能經由非平台的渠道傳播。**任何在平台上進行的「大家還在不在」調查,都會系統性地高估那個平台,因為離開的人沒有資格作答。

我自己知道這件事,不是從任何數據看到的,是在一個線下的課堂上聽人講起的。那不是運氣,那是唯一可能的路徑。

所以「人去了哪裡」這個問題,在平台內部永遠問不出答案。而一個問不出這個答案的社會,也就無從知道自己流失了多少討論。

九、被消失的不是立場,是空間

所以真正的損失是什麼?

不是某一種意見被消音。意見被消音會有人抗議,會有紀錄,會變成新聞。

真正被消失的,是容納複雜性的空間

一個社會不需要關掉任何一個論壇,就可以失去公共討論。它只需要讓理性討論愈來愈難持續:讓中間立場永遠只值一分,讓願意查證的人拿不到分發,讓「我不確定」變成一種在計分表上不存在的發言。

而複雜性的特徵,恰好是它不會抗議。

沒有人會為了「這件事沒那麼簡單」而上街。沒有人會為一個已經沒有位置的立場辦一場告別式。它消失的時候,不會發出任何聲音——因為它本來就是那種不製造聲音的東西。

這就回到三卷共有的那一件事:

第一卷,一個人被降權而不知道。 第二卷,判準被替換而不知道。 第三卷,一整個社會失去了某一類討論,而不知道。

三次都是同一個結構——損失沒有留下痕跡,所以損失不會被計算。

一項在二〇一五年被寫成專利的設計特徵,最終的規模並不是一個作者看不見自己的貼文。是一個社會,看不見自己失去了什麼。

而這個論點只建立在三件可查的事實上:論壇的興衰有紀錄,計分表有數字,曝光層的改變有實驗數據。至於這些加起來會不會讓人變得更極端——那個問題留給還在做研究的人。

我只想指出一件比較小、也比較確定的事:那個可以慢慢講、可以說「我不確定」、可以被別人糾正而不必翻臉的地方,已經沒有了。

而它消失的時候,沒有人需要為它負責。


資料來源

  • 維基百科:香港高登討論區、Uwants討論區(營運時間線、分裂事件、排名變化、擁有權與投資者)
  • 香港網絡大典:高登討論區歷史、對Uwants的評價
  • 《華盛頓郵報》(2021年10月)根據 Frances Haugen 提交予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及國會之內部文件所作報導:表情反應五倍加權、後續調整與歸零
  • 美國眾議院公開文件:Facebook MSI 計分權重(讚 1/反應與無文字轉發 5/實質留言 30)
  • Guess et al., Science 381 (2023);Nyhan et al., Nature 620 (2023):Meta 2020 美國大選研究
  • Science(2024年9月)刊出之批評信與主編聲明
  • Piccardi et al., Science 390 (2025):即時重排黨派敵意內容之田野實驗
  • Gauthier et al., Nature(2026):X 平台演算法之政治效果
  • Incogni(2026年6月)社群媒體使用行為調查
  • Adam Mosseri 就 Instagram 分享行為轉向私訊之公開說明
  • Threads 台灣使用數據(2025–2026 年各方統計彙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