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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星忘塵 Nebula Walker Date: 02JUL2026 創象引擎 Mythogen Engine (mythogenengine.com)

📌 同一個劇本——當資本學會了怎麼殺死創新,每個行業都成了遊戲業。

殺死創新的標準作業程序

同一個劇本——當資本學會了怎麼殺死創新,每個行業都成了遊戲業


一、一間工作室的死法

故事的開場永遠很動人。

三個人在車庫裡寫出一款遊戲,沒有行銷預算,沒有發行商,靠玩家口碑爬上了 Steam 排行榜。媒體用「夢想」和「熱情」來包裝他們,投資人開始敲門。

然後故事進入第二幕。

大廠收購了這間工作室。新聞稿的標題是「強強聯手」。創辦人拿到一筆足以改變人生的錢,換來的條件是三年的綁約和一個副總裁的頭銜。第一年,他還能決定遊戲的方向。第二年,上面開始派人「協助」產品決策,KPI 從「玩家體驗」變成「月活躍用戶」和「ARPU」。第三年,綁約期滿,他離開了。

或者他沒有離開。他被「組織調整」了。

工作室沒有關門。它被保留下來,掛著同一塊招牌,但裡面坐的人全換了。設計師換成了數據分析師,程式設計師換成了平台整合工程師,製作人換成了「營運總監」。遊戲還在出,續作、DLC、賽季通行證、限時活動。每一季財報都很好看。

但那個讓玩家半夜三點還捨不得關機的東西,已經不在了。

沒有人殺死它。它只是被「優化」了。


二、劇本的結構

如果這只是一間工作室的故事,那它只是一則產業八卦。但問題是,這個劇本太成功了,成功到所有人都在用。

它的結構非常簡潔:

第一幕:創造。 有人用自己的時間、精力、專業知識造出一個新東西。這個東西有價值,因為它解決了一個真實的問題,或者它打開了一個別人沒看到的空間。

第二幕:收割。 資本進場。收購、投資、「戰略合作」——名目不重要,重要的是控制權轉移。創造者拿到一筆錢,交出方向盤。

第三幕:替換。 做研發的人被裁掉,做監控的人被留下。「創新」變成財報上的一個欄位,由市場部負責填寫。真正的工程能力被外包、被壓縮、被標準化成可替換的模組。

第四幕:榨取。 產品沒有停,但它不再生長。它變成一條管線:用戶進來,數據出去,錢流上去。所有的「更新」都是為了維持這條管線的流量,而不是為了讓產品變得更好。

第五幕:敘事。 華爾街需要一個故事。所以公司告訴投資人:我們正在用 AI 提升效率、正在進入新市場、正在佈局下一個十年。股價漲了。CEO 上台領獎。而那三個車庫裡的人,已經在 LinkedIn 上更新了「Open to Work」。

這五幕,不是遊戲業獨有的。


三、換一個行業,同一個劇本

媒體業。 獨立記者、深度報導團隊被裁撤。取而代之的是 SEO 編輯、流量分析師、內容農場的自動產線。新聞沒有死,但調查報導死了。活下來的是能在三秒內抓住注意力的標題,不是能花三個月追蹤一條線索的記者。

軟體業。 微軟的 Windows 堆了幾十年的技術債,整個系統是屎山代碼疊出來的。Intel 的製程被 AMD 甩開。但這不影響它們的財報——壟斷地位讓它們可以靠授權、訂閱、生態綁定來持續收割。真正寫底層引擎的人走了,留下來的是能把「Copilot」包裝成革命的人。產品沒有變好,但訂閱數字變好了。劇本的第四幕——榨取——在這裡是用月費制來執行的:你不需要讓軟體進步,你只需要讓用戶離不開。

教育業。 台灣的 AI 培訓生態是最赤裸的版本。五千個導師教你用工具、考證照、追風口。沒有人教你怎麼定義一個值得解決的問題。教育變成焦慮的批發市場,證照是產品,學員是用戶,「就業率」是那個寫在財報上的 KPI。真正能帶人入行的師徒關係被規模化沖散了。

AI 產業本身。 這一輪最諷刺的是:AI 正在被用來加速執行這個劇本。企業拿 AI 來裁研發、監控產出、壓縮創造的空間——然後告訴你,這就是「AI 轉型」。從前 AI 的理想從來不是幫你不斷做效率提升去取代人,而是騰出空間、創造更多的可能性。但當持有 AI 的人只在乎財報上的效率數字,AI 本身就被污染成了一把更精準的鐮刀。


四、這一次不一樣——因為土壤本身被翻掉了

每當有人指出這個劇本的殘酷,樂觀主義者就會搬出同一句話:「工業革命之後也出現了新行業啊。」

這句話最大的問題不是錯,而是它把兩件完全不同的事當成了同一件。

工業革命是破壞性的,但它同時在培育新的創造空間。紡織機取代了手工織布,但打開了機械工程的門。蒸汽機淘汰了人力搬運,但催生了鐵路、造船、整個物流體系。舊行業死了,新行業是真的從土壤裡長出來的——因為技術是開放的,知識是流動的,任何人只要肯學、肯動手,都有可能從廢墟裡建起新東西。

現在不是這樣。

資本不只是收割創新的果實,它在刨根——把土壤本身翻掉。

第一刀:裁掉做研發的人。獨立工作室買了再掏空,底層引擎的人換成監控指標的人。Tango Gameworks 做出了《Hi-Fi Rush》,三個月後被關。Arkane Austin 做出了《Prey》,同一波被裁。創造者不是被市場淘汰的,是被收購他們的人親手殺死的。

第二刀:用閉源、平台鎖定和法規,把未來的創造者堵在門外。NVIDIA 的 CUDA 用生態綁定讓所有 AI 研究者離不開它的硬體——不是因為沒有替代方案,而是因為十年的工具鏈、函式庫、教學材料全部長在 CUDA 上,換平台等於從零開始。專利牆和 API 閉鎖讓獨立開發者連起跑線都碰不到。這不是「市場競爭」,這是在入口處砌牆。

兩刀一起落,結果是:舊行業死了,新行業長出來的土壤被系統性壓縮。不是完全沒有縫隙——開源社群、獨立開發者的角落仍然在長東西——但那些縫隙是劇本的漏網,不是劇本的設計。在這個劇本覆蓋得到的範圍內,創造的空間正在被有計劃地封死。

拿工業革命來類比現在,等於把一個一邊拆房子一邊蓋新樓的時代,跟一個拆完房子再把地基炸掉的時代,當成同一回事。

所以問題不是「新行業什麼時候會出現」。問題是:在這個劇本覆蓋的範圍越來越大的時候,那些縫隙還能撐多久?


五、唯一沒被寫進劇本的角色

劇本之所以能一再上演,是因為它把所有人都編進了自己的敘事裡:創造者是「被收購的標的」,工程師是「可優化的成本」,用戶是「可量化的流量」,投資人是「需要被餵食故事的觀眾」。每個人都有角色,每個角色都有對應的退場方式。

唯一沒被寫進這個劇本的,是不願意上台的人。

不是因為他們沒有能力,而是因為他們拒絕把自己的創造交出去被「優化」。他們選擇用自己的節奏、在自己的空間裡繼續造東西——不是為了被收購,不是為了上財報,而是因為那個東西本身值得存在。

這種選擇不浪漫。它的代價很具體:沒有薪水保障、沒有平台流量、沒有大廠的招牌。但它唯一的優勢是真實的——你造出來的東西是你的,它不會在某一天被「組織調整」掉。

這不是一條容易的路。

但它是劇本以外唯一的路。


📚 效率陷阱與認知侵蝕五部曲

  1. [認知與判斷——AI 時代人類最後的不可取代性](./認知與判斷——AI 時代人類最後的不可取代性.md)
  2. 環境如何令人變蠢——認知與判斷(後記)
  3. 效率陷阱:當所有人都在學AI,誰在創造新需求?
  4. 殺死創新的標準作業程序
  5. 效率陷阱・續章:你以為你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