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前一成,交完租沒有錢:分配問題裡,我們站在哪裡
分配問題裡,為甚麼總有人叫你往下看
@Mythogen Engine · 2026年10月21日
「從乞丐碗裡 搶飯」系列之二|上一篇:〈不做就該受苦?〉|下一篇:〈看得見的騙,量不到的數〉
不是厭富,也不是仇貧:鬥爭不等於競爭,最後會波及每一層。
排名表與月尾
阿欣三十二歲,在香港一間小公司做行政主任,月薪兩萬二。名片上的職銜,比糧單上的數字好看。
某天晚上,她在網上玩一個「全球收入排名計算器」。輸入月薪,螢幕顯示:她排在全球成年人的前四分之一。她截圖,想發給朋友,最後沒有發。因為那天下午,業主剛通知明年加租;交完租、交完強積金、還完信用卡,她這個月剩下的錢,不夠買一部新手機。
她在一條講貧富懸殊的影片下留言,說自己做到月尾都沒有錢剩。第一個回覆是:「你喺全球已經好富,非洲小朋友連飯都冇得食,仲嘈?」第二個回覆是:「再咁落去,第三世界嘅人湧過嚟,你連呢份工都冇。」
一個說她太富,不應抱怨;一個說她快要被窮人拖垮。兩個回覆方向相反,卻有一個共同點:都叫她去看身邊比她更窮的人。沒有一個問:錢去了哪裡?
一、你站在哪個位置
香港、台灣以至一般已發展地區的打工仔, 站在一個尷尬的位置:按全球收入計是上層,按本地生活計是中下層。
2026 年《世界不平等報告》的數字,可以把這個位置量出來。全球最窮的一半成年人,平均每人每年收入約 5,100 歐元,即每月約 425 歐元;要進入全球最高 1%,門檻是每年約 25 萬歐元。報告用的是購買力平價歐元,即把各地物價拉平之後的歐元,下同。全球最高 10% 約有 5.6 億成年人,拿走全球 53% 的收入;最窮的 50%,約 28 億人,只得 8%(《世界不平等報告 2026》)。
阿欣月薪兩萬二港元,略低於全港就業人士每月收入中位數的兩萬三千六百元(統計處數據,聯合新聞網報道),一年約 26 萬港元。要跟這些數字比較,先要把港幣換成同一把尺。以世界銀行的私人消費購買力換算,約 6.06 港元相當於 1 國際元(世界銀行數據),她一年的收入約相當於 4.4 萬國際元;再按歐元區的購買力平價粗略折算,約為 3 萬購買力平價歐元,是全球最窮一半人平均收入的六倍左右。這已經比全球大部分人富有,卻仍未夠全球最高一成的門檻——報告計算,要進入最高 10%,每年收入要約 65,500 歐元,她連一半也未到;至於最高 1% 那條線,她的收入還得是現在的八倍左右。她不是頂層,也不是第三世界,而是夾在中間——在全球的排名表上很高,在自己城市的租約上很低。
文章開頭那個計算器,是本站自己做的(全球收入排名計算器)。寫這篇文章時拿它來核對,結果發現第一個版本錯了:它把幾套口徑不同的數據拼成一條曲線,又把報告的歐元當成美元,令阿欣一度「升」進全球最高一成。改正之後,她落在前四分之一。同一個人、同一份人工,只是定義改了,排名就差了十幾個百分點。排名表看來精確到小數點,背後卻是一連串選擇:用哪一種貨幣、哪一個物價籃子,計成年人還是計人頭,計稅前還是稅後。任何一個收入排名,包括本站這個,都應該先問它用了哪些定義,再看它給你的名次。
香港還有一層特別的情況。一個早年上車的家庭,按資產計,在全球可能排得很前,而這份財富並非全屬虛幻:供完樓就不必交租,等於每月多了一份收入;賣樓移民、換細單位或搬到較便宜的地區,帳面升值就變成真金白銀——這就是香港人說的「上岸」。
但上岸有兩個條件:要早入場,也要找到出口。賣樓之後若仍要在香港住,賣得貴,買回來一樣貴,升值大部分只是在帳面轉一個圈。遲入場的人則是另一個故事:樓價自 2021 年高位累計回落近三成,2024 年第三季負資產個案升至四萬多宗,創 21 年新高(RFA);樓價回穩之後,到 2026 年第二季才回落至 4,356 宗(金管局)。
同一層樓,對早入場、找到出口的人是財富;對高位入市、借足按揭的人,可能是一筆負數。這種財富取決於入場的時間和離場的門口,而不是月尾的收入——正如下文會談到的另一位,更大規模的紙上富人。
台灣的版本來自另一份報告。安聯《2026 全球財富報告》顯示,台灣 2025 年人均淨金融資產為 164,470 歐元,約新台幣 594 萬元,全球第五,僅次於美國、瑞士、丹麥與新加坡(中央社)。消息一出,網上分成兩派:一派說台灣原來這麼有錢,一派說自己一點感覺都沒有。財經作者王伯達在臉書拆解這份報告,指出兩派都對,因為「無感」有三層原因。
第一層是分配。台灣最富有的一成人,持有約六成金融資產(鉅亨網)。王伯達按報告附錄的 61.8% 計算,最富一成人均約 3,670 萬元,其餘九成人均約 252 萬元,不到 594 萬的一半。而 252 萬仍是平均數,九成人的中位數只會更低。
第二層是負債。台灣家庭負債 2025 年增加 6.3%,達 7,142 億歐元(今周刊)。報告把房貸算進負債,卻不把房子算進資產;一個剛背上千萬房貸、手上只有幾十萬存款的年輕家庭,在報告裡的淨金融資產可能是負數。他每個月感受到的,正是房貸那一邊。
第三層是存量與流量。594 萬量的是幾十年存下來、再加上資產價格上漲累積的存量,不是每年賺進來的收入。安聯自己也指出:2025 年全球家庭每增加 5 歐元財富,約有 4 歐元來自資產價格上漲,全球新增儲蓄反而減少 5.4%(遠見)。台灣家庭的證券資產一年升了 17.7%,存款只升 4.9%(今周刊)。有股票的人,財富隨股市起飛;靠薪水儲蓄的人,那個第五名與他關係不大。
香港與台灣兩個版本,說的是同一件事:排名量的是存量與平均,生活過的是流量與中位數。阿欣在全球排名表上的位置,與她月尾的帳戶餘額,是兩個不同的數字。
二、同一筆錢,買到的不是同一種生活
購買力平價解決了一個問題,也製造了另一個。它把各地物價拉平,讓香港的一元和孟加拉的一元可以比較;但它用的是全國平均的一籃子貨品,權重按整體社會的消費來定。阿欣的籃子不是平均的籃子。以網民常提的兩百呎單位月租九千至一萬二計,租金已佔她月薪四成至一半;平均籃子不會因為她把收入的一半交給業主,而調高租金的權重。
把時間拉長,才看得出這個籃子怎樣變重。2000 年,香港就業人士每月收入中位數是一萬元(香港統計數據,國家統計局年鑑轉載);今年 2 至 4 月是兩萬三千六百元(聯合新聞網),二十多年升了約一倍四。同一段時間,差餉物業估價署的私人住宅售價指數以 1999 年為 100 點(Syfe),今年 6 月是 323.2 點,2021 年 9 月的高峰更達 398.1 點(星島):樓價升了兩倍多,高峰時接近三倍。
租金的故事比較複雜。同一個指數系列裡,租金指數今年 6 月報 205.8 點,創歷史新高(星島),即約為 1999 年的兩倍,升幅與工資相若。但這是在一個本來已經很高的起點上再翻一倍:工資和租金一起升,租約佔收入的比例沒有下降,買樓的門檻卻愈升愈遠。
一碟焗豬扒飯,說的卻是另一件事。1984 年,大快活的焗豬扒飯賣八元半(香港01);一張 2010 年的大快活餐牌上,連飲品的阿活焗豬扒飯是三十五元;2026年大快活一碟連茶或汽水的碟頭飯,例如口水雞飯,賣五十八元;要配老火湯,就要六十四元。同一段時間的後半段,就業收入中位數由 2010 年的一萬一千元(香港統計數據,國家統計局年鑑轉載),升至今年的兩萬三千六百元。換句話說,2010 年一個月的中位數人工,買得到約三百一十碟;今年約四百碟。在香港,飯其實變得相對便宜了;真正跑贏工資的,是樓。
但這條數有一個統計看不見的缺口。在不少香港人的感受裡,快餐愈來愈貴,味道卻愈來愈差,份量愈來愈少;1984 年那碟八元半的飯,是廚房裡真材實料做出來的,今天的碟頭飯,吃起來更像預製好、到店加熱的產品。物價指數量的是一碟飯的價錢 ,量不到這碟飯裡面少了甚麼。下文台鐵那個仍賣六十元、肉塊和配菜卻都縮了水的排骨便當,是同一回事:價錢沒有變,變的是盒子裡的東西。所以,「一個月人工買得到四百碟」只說對了一半——買得到的是碟數,不一定是當年那一碟飯,質與量的大幅下降沒計算在內。
台灣的數字把這個落差說得更清楚。2025 年,台灣受僱員工平均經常性薪資為 47,884 元,年增 3.09%,是 26 年來最大升幅;扣除通膨後,實質經常性薪資年增 1.4%(科技新報引主計總處)。但同一份統計也顯示,近七成受僱員工的經常性薪資低於平均數;經常性薪資的中位數,只有約 38,319 元(公視)。
但把時間拉長,台灣的工資更像原地踏步。2018 年 12 月,扣除物價後的實質經常性薪資是 38,235 元,比 2001 年的 38,398 元還低,等於倒退 17 年(TVBS)。同一段時間,台北市的房價所得比,由 2002 年約 6 倍(遠見),升至 2025 年第一季的 15.57 倍(經濟日報):二十多年前,一個台北家庭不吃不喝六年可以買一間中位數的房子;現在要十五年半。
生活成本的記憶,往往留在一個便當上。網友回憶,福隆便當以前一個五、六十元,今年已賣 90 元(聯合報);台鐵 60 元的經典排骨便當仍在,但肉塊、配菜 和飯量都縮了,還要限量供應(台灣英文新聞);北部上班族早就抱怨,吃不到一百元以下的便當(中時新聞網)。
便當由五、六十元變成近百元,升了五成以上;實質薪資卻與 2001 年相若;台北的房子,由六年收入變成十五年多。工資追得上的,是官方的平均物價;追不上的,是便當、租約和樓價。
物價也有兩本帳。2025 年台灣的消費者物價指數只升 1.66%,但以當年 6 月為例,CPI 年增 1.37%,創 51 個月新低,食品卻升 2.82%,外食費升 3.44%(TVBS);居住類指數和房租指數同時創下歷年新高。樓價更是另一個數量級:2018 至 2024 年,內政部住宅價格指數和信義房價指數的年均升幅分別為 6.58% 和 8.12%,遠高於整體 CPI 和房租的升幅;中研院把官方數字與民眾感受之間的落差,稱為「體感物價」(NOWnews 引中研院)。
官方通脹量的是平均人的通脹。一個人的收入愈低,外食和租金在他開支中的比重就愈高,他感受到的通脹也就愈接近便當和租約,而不是那個平均的 1.66%。薪金升 3%,便當和租金升 3% 至 4%,樓價每年升 7%——在全球排名表上,他的位置紋風不動;在自己的城市裡,他離一層樓愈來愈遠。
香港與台灣的物價和人工水平相差很大:香港兩者都高,台灣兩者都低。兩地的共同點不在水平,而在方向:工資跟著平均通脹走,生活成本跟著租金與外食走。全球排名用購買力 把各地拉平,阿欣和那位台灣打工仔的生活,卻是用租約和餐牌來計算的。
三、這個位置,有幾多是自己掙的
阿欣比非洲大部分人富,主要不是因為她比他們勤力,而是因為她在哪裡出生。
經濟學家 Branko Milanović 做過一個計算:假設每個人只有兩項幾乎無法控制的特徵——住在哪個國家,以及在國內屬於哪個收入階層——單憑這兩項,已經解釋到全球收入差異的一半以上;他的結論是,努力或運氣在全球收入分布中能起的作用,不可能很大(Milanović,2015)。他把出生地帶來的收入差距,稱為「公民溢價」或「公民租金」(Demos 訪問)。
這個概念有一種令人不安的對稱。我們普遍不喜歡富二代——同一個國家裡,憑出身繼承財富,被視為不公平。但換到國與國之間,憑出生地「繼承」一份高出幾倍的收入,卻很少有人覺得要交代。
這不是要阿欣內疚。公民溢價說明的是同一件事的兩面:她的位置有一大半是運氣,那麼非洲那位同齡人的位置,也有一大半是運氣。既然如此,用「勤力」或「懶惰」去解釋任何一方的處境,都站不住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