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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得見的騙，量不到的數

公營福利沒有錯，錯在統計把問題沖淡

@Mythogen Engine · 2026年10月23日

「從乞丐碗裡搶飯」系列之三｜上一篇：〈全球的上層，本地的下層〉｜下一篇：〈走的和來的〉

不是厭富，也不是仇貧：鬥爭不等於競爭，最後會波及每一層。

表格上沒有這一格​

房署櫃位前，阿欣遞上糧單：月薪兩萬二。職員看了一眼：「超出入息限額，不合資格。」

她問：「那些在別處賺現金、申報零收入的人呢？」職員翻了翻表格：「表格上沒有這一格。」

她再問：「境外的資產呢？」職員說：「有一格，自己填。」

她最後問：「那排隊要多久？」「平均五年多。不過你不用排，你不合資格。」

這是虛構的對話，但每一句都有出處：入息上限、五點四年、境外資產靠自願申報，下文逐一交代。阿欣是本系列第二篇那位行政主任：在全球排名表上，她排在前四分之一；在房署的表格上，她連隊都排不進。

核心論點​

公屋和社會保障在香港行之有效幾十年；今天卻像無故全面失效：打工仔不合資格，合資格的要等五年多，租金創新高。

公營福利本身沒有錯。錯在兩件事：審查只量得到糧單，量不到現金和境外資產；面對量不到的濫用，收緊的卻是量得到的人。體感上處處有人騙福利，卻拿不出數字：不是因為沒有，而是因為沒有人去數。為甚麼沒有人去數，是本系列第四篇的題目。

一、行之有效的幾十年​

公屋的效益不止於住在裡面的人，而是壓低整個社會的住屋成本。

  • 規模：2024 年，29.4% 人口住公屋，15.3% 住資助出售房屋，合共接近一半（房屋局）。
  • 社會工資：Manuel Castells 等人 1990 年的 The Shek Kip Mei Syndrome：公屋壓低住屋開支，工資不必高也過得去日子，出口工業因此有競爭力。
  • 私樓天花板：一半人有公營房屋可住，私樓不能無限加價。這是推論而非定律；新加坡的組屋，是另一個可作對照的例子。
  • 上車樓梯：居屋令年輕家庭不必一開始就與投資者爭購私樓。
  • 庫房閒錢：生活成本由結構壓低，政府毋須靠派錢補貼每個家庭。

反例：2002 年「孫九招」之後，居屋停建九年（香港大學口譯詞彙），樓梯和天花板一併消失。

首批新建居屋要到 2014 年底才再預售，共 2,160 個單位，2016/17 年度落成（房屋及運輸局，2015）。上車的樓梯，斷了十年以上。

台灣是另一種對照：政府直接興辦的社會住宅約 12.7 萬戶，不到住宅存量的 1.5%，保障靠的是八成以上的住宅自有率（中央社、自由時報、經濟日報）。香港曾經做到台灣沒有做到的事，卻在近二十年自己拆掉。

二、全面失效的症狀​

今天的症狀不是「供應不足」四個字解釋得了的：門口收窄、隊伍拉長、租金創新高同時發生。

  • 中位數打工仔不合資格：2026 年 4 月起，公屋入息上限一人 13,230 元、兩人 20,680 元；全港月入中位數 23,600 元（星島）。
  • 合資格的要等：一般申請者平均輪候 5.4 年；2025 年 3 月底約有 20.2 萬宗申請，其中一般申請約 11.6 萬、配額及計分制約 8.6 萬（房屋局）。
  • 上車樓梯斷過：居屋停建九年（第一節）。
  • 租金創新高：差估署私人住宅租金指數 2026 年 6 月報 205.8，歷史新高（星島）；中原城市租金指數今年上半年升 3.87%，近九年最大半年升幅（世界日報）。
  • 未住滿七年已先排隊：2019 年 6 月，147,900 宗一般申請中，約 14,000 宗因「未能滿足居港年期規定」而被凍結，即約每十宗有一宗在等住滿年期（房委會文件 SHC 62/2019）。住滿之後，這些申請就和其他申請無法區分。

官方解釋多停在供應那一邊；需求從哪裡來、由哪些入口帶來，官方數字沒有分拆。以下兩節講綜援和公屋的審查；入口和統計的盲區，見第四篇。

三、綜援：一年的居港規定​

綜援的資格只看身分類別。2013 年終審法院在孔允明案裁定綜援七年居港規定違憲，政府恢復一年規定：申請人取得香港居民身分不少於一年，並在港住滿一年；18 歲以下豁免（社署）。裁決之後居港未滿七年的申請，截至 2016 年 12 月累計批出 6,754 宗，三年涉及約 25 億元（SCMP）。這是少數有公開數字的例子，而且已經是十年前的數字；住滿七年之後，這些申請人也會一樣歸入「本地」。至於人才簽證持有人，入境處說高才通持有人「不受其他逗留條件限制」；住滿一年能否申請綜援，社署文件沒有說清楚（詳見第四篇）。

綜援詐騙也有數字，但只是被查到的部分：2010/11 至 2014/15 年度，每年證明屬實的詐騙個案在 674 至 1,117 宗之間，2014/15 年度被檢控者的定罪率約九成七（立法會資料研究組，2016）。同期綜援個案以十萬計；2023/24 年度處理的綜援個案約 24 萬宗（社署預算緒論）。近年的數字也差不多：2021/22 年度，社署接獲公眾舉報 1,143 宗、自行發現 550 宗，證明屬實的只有 323 宗，不足約 22 萬宗個案的 0.2%（立法會答覆，2022）；2025 年政府再答覆，近年證明屬實的個案約佔總數 0.1% 至 0.3%。同一份答覆也承認，社署沒有備存涉及香港以外資產或收入的個案分類（立法會答覆，2025）。查到的是幾百宗；查不到的是多少，沒有人知道；而最受質疑的跨境那一類，連已經查到的也沒有分開數。

四、審查剔走錯的人​

審查量得到糧單，量不到現金和境外資產；結果老實報糧的打工仔被剔走。

  • 入息限額：2026 年 4 月起，一人家庭 13,230 元，兩人家庭 20,680 元（星島）。全港月入中位數 23,600 元：一個中位數打工仔已不合資格。
  • 輪候：一般申請者平均輪候 5.4 年（2025 年 6 月，房屋局）。
  • 居港年期：配屋時只需一半家庭成員住滿七年（星島申請攻略）。
  • 物業：只規定「不得擁有香港任何住宅物業」。
  • 境外資產：2023 年房委會委員梁文廣承認，境外及內地資產靠租戶自己申報，「礙於行政、執法上面，冇辦法去到外國或者內地去問相關嘅資訊」，制度「好依賴居民自願去報」（香港01）。
  • 濫用收回：2022 年 7 月至 2025 年 6 月收回約 9,000 個單位，相當於節省逾 90 億元建築費（星島）。收回原因的分類，只有下一項的調查數字可供參考。
  • 調查個案分類：2024 年房委會調查的濫用個案中，約 8,400 宗（52%）屬居住類，包括單位空置、由非香港居民佔用、非住宅用途；約 7,700 宗（48%）屬入息及資產申報，主要是隱瞞資產或收入（立法會資料研究組，2025 年 10 月）。

被查到的是 9,000 個；沒有被查到的有多少，沒有人有數字。

五、體感與漏洞​

每一項漏洞都要先分清「規則上可行」與「有多少人這樣做」；前者可以核實，後者大多沒有數字。

漏洞可查的來源規則規模
跨境現金收入（水貨、在內地工作）申報零收入社署綜援詐騙個案、房委會檢控制度上只靠申報只知被查到的：綜援每年約 700 至 1,100 宗（2010/11–2014/15）
境外及內地資產不申報房委會會議紀錄已核實：當局承認無法查核只知調查數：2024 年約 7,700 宗入息及資產申報個案
不在公屋居住、由非香港居民佔用房委會打擊濫用已核實只知調查數：2024 年約 8,400 宗居住類個案
單非、雙非子女湊夠「一半成員住滿七年」房委會規則已核實：在港出生並確立永久居民身分的子女，一律視為符合七年規定無數字（見第四篇）

六、結論：騙福利是執法問題​

公營福利本身沒有錯；騙福利是執法問題，不是保障本身的問題，這與本系列第一篇的立場一致。用收緊保障去回應量不到的濫用，懲罰的是老實的人：糧單上清清楚楚的打工仔被剔走，申報零收入的人卻可能過關。

「沒有數字」有兩面：本文證明不到濫用有多大，政府也證明不到它不大。結論不是「騙福利很多」，而是「做決定的人沒有去量」。

要回答這個問題，其實只需要三個數字：公屋戶主按出生地點和居港年期的分佈；因居港年期未符而被凍結的公屋申請，最新有多少（上一次公開是 2019 年的約 14,000 宗）；綜援受助人按居港年期劃分的人數。申請公屋和綜援時，居港年期本來就要申報和審核；這些數字，政府不是弄不到，只是從來沒有公開。任何人都可以按《公開資料守則》提出申請；如果得到的答覆是「沒有備存」，那本身就是答案。

還有一點值得留意：被量度的，永遠是底層。綜援戶要申報每一筆收入，公屋戶要逐年申報入息和資產，輪候的人要一次又一次證明自己夠窮。至於地租落在誰手上、庫房為甚麼長年依賴賣地、地價又由誰定，沒有同樣嚴格的數字。大家順著手上的數字往下看，於是懷疑的對象總是比自己更窮的人。騙福利應該查；但把審查的力氣全花在公屋和綜援裡最窮的一群，地租卻照樣往上流，這正是從乞丐碗裡搶飯。

下一篇要問：為甚麼沒有人去量？答案不在房署的櫃位，而在更前面：誰進來、從哪條路進來，統計處又怎樣把走的和來的互相抵銷。

「從乞丐碗裡搶飯」系列：序篇｜之一〈不做就該受苦？〉｜之二〈全球的上層，本地的下層〉｜之三〈看得見的騙，量不到的數〉｜之四〈走的和來的〉｜終篇〈數得清楚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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