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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AI 敘事經濟學:當「取代」變成一門生意

帳單

2026 年 4 月,Uber 的 CTO 發現一件事:公司全年的 AI 預算,四個月就燒完了。

不是因為 AI 幫公司做了太多有用的事。而是因為公司內部設了一個排行榜,按工程師消耗的 AI 用量排名。用得越多,排名越高。至於用了之後產出了什麼——沒有人在量度。

Uber 的 COO Andrew Macdonald 後來在一個 podcast 裡坦承:他沒有辦法把 Claude Code 的使用量,跟實際交付給用戶的功能連上關係。「那條線還不存在。」他說。

差不多同一時間,Amazon 關掉了一個叫「KiroRank」的內部排行榜。原因一樣——員工為了衝高排名,把 AI 用在完全不需要 AI 的任務上,製造大量無意義的消耗。高級副總裁 Dave Treadwell 對員工說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話:「請不要為了用 AI 而用 AI。」

Microsoft 則取消了數千名工程師的 Claude Code 授權,要求他們改用自家的 GitHub Copilot。諷刺的是,工程師們明顯更喜歡 Claude Code——但成本太高,加上微軟不可能讓自己的員工公開偏好競爭對手的產品。

還有一個更極端的案例。一位 AI 顧問向 Axios 透露,他的某個企業客戶因為忘記設定使用上限,單月在 Claude 上花了五億美元。五億,不是全年,是三十天。

而 Nvidia 的應用深度學習副總裁 Bryan Catanzaro 說得最直白:「對我的團隊而言,運算成本遠遠超過員工成本。」

這些故事在 2026 年 5 月集中爆發,看起來像是一場 AI 泡沫的清算。但如果你只看到「AI 太貴了」這個結論,你就錯過了真正的故事。

因為在同一段時間裡,裁員從來沒有停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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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單的另一面

2026 年上半年,科技業裁員超過 117,000 人。速度遠超 2025 年全年,僅次於 2023 年的「效率年」。

AI 是企業給出的首要裁員理由——連續三個月排名第一。但如果你翻開裁員追蹤機構 Challenger, Gray & Christmas 的數據,AI 在實際裁員原因中只排第五,前面還有市場環境、企業重組、業務關閉、和成本削減。

這中間的落差,就是故事的核心。

Marc Andreessen 在 20VC podcast 上講得不客氣:「基本上每一間大公司都超編了。至少超編 25%,很多超編 50%,我覺得不少超編 75%。」然後他補了一句:「現在他們都有了一個萬能藉口——啊,是 AI。」

OpenAI 的 Sam Altman 用了一個更精確的詞:AI washing。意思是企業把本來就打算做的裁員,包裝成 AI 驅動的效率提升。Deutsche Bank 的分析師在年初就預言:「AI 冗員洗白將會是 2026 年的顯著特徵。」

Oxford Economics 的結論更直接:企業「看起來並沒有在大規模地用 AI 取代員工」。

那裁員的真正原因是什麼?

CloudBees 的 CEO Anuj Kapur 對 Axios 說了一句所有企業高管都不願意公開說的話:裁員可能只是企業「唯一能拉的槓桿」——不是用來提升效率,是用來抵銷 AI 帳單。

讀一次這句話。再讀一次。

人不是被 AI 取代的。人是被裁掉去支付 AI 的帳單的。


退休方案

如果你還覺得這只是個別企業的失誤,看看 Microsoft 做了什麼。

2026 年 4 月,Microsoft 推出了公司五十一年歷史上第一個自願退休計劃。目標群體很精確:年齡加年資合計達 70 或以上的員工,職級在高級總監及以下。大約 8,750 人符合資格——相當於美國員工總數的 7%。

表面上,這是一個「慷慨的退休方案」。員工可以自己選擇離開,保留尊嚴,拿到補償。

但從結構上看,這是一次精準的成本清洗。被清走的不是表現最差的人,而是成本最高的人——年資長、薪水高、福利包最厚。他們的共同特徵不是能力不足,而是太貴。

而且自願退休有一個法律上的巧妙之處:它不算裁員。根據美國的 WARN Act,自願離職不計入裁員人數,公司不需要提交公開的裁員文件,不需要 60 天提前通知。裁員的標題是「Microsoft 裁 8,000 人」,退休方案的標題是「Microsoft 向資深員工提供退休」。同一件事,不同的包裝。華爾街看到成本下降,品牌免受損傷。

同一間公司,在過去一年已經裁掉了超過 15,000 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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裁完再請

2026 年 2 月,Block 的創辦人 Jack Dorsey 宣布裁掉公司近一半的員工——4,000 人,從超過 10,000 人裁到不足 6,000 人。他在 X 上直接將裁員歸因於 AI,聲稱更小、更扁平的團隊搭配 AI 工具,「從根本上改變了經營一間公司的意義」。

股價當天跳漲 24%。

六個星期之後,一位技術主管告訴他的上司:如果不把他的團隊成員請回來,他就辭職。因為他是唯一一個負責維運客戶所依賴的關鍵基礎設施的人。

公司把人請回來了。然後把部分裁員歸咎於「文書和行政錯誤」。

至少四名員工被重新聘用。一位設計工程師在 LinkedIn 上發帖,說管理層告訴他,他被裁掉是因為「文書錯誤」。一位 HR 人員表示,他是在上司反覆爭取之後才被重新僱用的。

Dorsey 後來在 Fortune 的訪問裡解釋,他在 2025 年底做過一個內部推演:計算「維持服務百分之百運作所需的最低人數」。他承認計算有誤。但他同時預測,大多數公司將在一年內做出同樣的結論。

從股價的角度看,裁掉 4,000 人是成功的——Block 的市值從大約 410 億美元升到 520 億美元。從運營的角度看,他們不得不悄悄把人請回來。

誰贏了?股東。誰輸了?被裁的人。


全替代的墓碑

如果要找一個「AI 全面取代人類」路線的完整屍檢報告,Klarna 是最好的標本。

2023 至 2024 年間,這間瑞典的「先買後付」金融科技公司把員工從 5,500 人裁到 3,400 人,暫停招聘超過一年,並且大力宣傳一個 AI 聊天機器人,聲稱它能完成 700 名客服人員的工作。CEO Sebastian Siemiatkowski 把自己的公司稱為 OpenAI 的「最愛白老鼠」。

財務報表看起來很漂亮。效率提升、成本下降、投資者興奮。

然後客戶開始投訴。

AI 處理的回覆是制式化的、缺乏同理心的、無法應對複雜問題的。客戶滿意度持續下降。到 2025 年初,內部審查顯示 AI 系統無法處理客服工作中真正需要人類判斷的部分。

Siemiatkowski 最終承認:「我們過度專注於效率和成本。結果是品質下降,這不可持續。」

公司開始重新招聘人類客服。從全面替代轉向 AI 處理簡單查詢、人類處理複雜問題的混合模式。

Klarna 的故事成了 2026 年企業界的經典反面教材。每一個考慮用 AI 取代員工的高管,都被問同一個問題:你的計劃如何避免 Klarna 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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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套劇本

如果你覺得以上只是 AI 產業的問題,那你低估了這套邏輯的適用範圍。

2022 年,PlayStation 前 CEO Jim Ryan 宣布了一個宏大的計劃:在 2025 年前推出 12 款服務型遊戲(live service games)。背後的動機不難理解——華爾街喜歡「經常性收入」的故事。單機遊戲賣一次就結束了,但服務型遊戲可以持續產生收入,財報上的曲線更好看。

為了追這個敘事,Sony 把旗下多個擅長做單機遊戲的工作室,強行轉去開發服務型遊戲。

Bluepoint Games,一個以精緻重製聞名的工作室——《惡魔之魂》和《汪達與巨像》的重製版都是業界標杆——被收購後立刻被安排去做一款 God of War 的服務型遊戲。一個專門做精緻單機重製的團隊,被塞進永遠在線的多人遊戲方向。這不是轉型,是錯配。

結果如何?

God of War 服務型遊戲在 2025 年 1 月被取消。Bluepoint 在 2026 年 2 月被關閉。

Firewalk Studios 的 Concord,開發了八年,花了數以億計的預算,上線兩個星期後因為玩家人數慘不忍睹而下架,工作室隨即被關閉。

London Studio、Neon Koi、Deviation Games——一個接一個關門。

12 款服務型遊戲的計劃,到 2026 年初只有一款成功(Helldivers 2)。七款在發售前被取消,一款災難性失敗,三款仍在困難中掙扎。91% 的失敗率。超過 1,500 名員工因為這一個決策方向而失業。

而做出這個決策的 Jim Ryan,已經離開了 Sony。

這跟 AI 有什麼關係?

關係在於邏輯完全一樣。

AI 版本:華爾街想聽「AI 轉型」的故事 → 企業用 AI 做藉口裁員 → 股價上升 → 被裁的人消失。

PlayStation 版本:華爾街想聽「經常性收入」的故事 → Sony 強制工作室轉型做服務型遊戲 → 失敗 → 關閉工作室 → 做出好遊戲的人消失。

兩個版本的共同結構是:決策者追求的不是產品品質或實際成效,而是華爾街想聽的敘事。敘事改變了資源分配,資源分配殺死了原本有價值的人和團隊。做決策的人幾乎不承擔後果。承擔後果的永遠是執行層。


真正的問題

到這裡,必須做一個自我校正。

上面的分析可能給人一種印象:企業壞,員工好,裁員全是陰謀。這不是我要說的。

現實是:現代企業確實充滿了大量無意義的工作。無限的會議、層層的匯報、為了流程而存在的流程、為了 KPI 而製造的 KPI。這些東西佔據了大量人力資源,卻不產生任何真正的價值。AI 擅長的恰恰是簡化這些東西——自動化報表、壓縮溝通流程、處理重複性的任務。

MIT 在 2024 年的一份研究中發現,AI 自動化在大約 23% 的工作崗位中具有經濟可行性。剩下的 77%,人類仍然更便宜。這個數據告訴你兩件事:AI 確實有用,但「AI 取代所有人」的敘事嚴重高估了它的適用範圍。

真正的問題不是 AI 有沒有用,而是:

誰決定了裁誰?裁員的刀落下來的時候,砍的是那些真正沒有價值的流程和崗位,還是成本最高的人?被裁掉的人去了哪裡?社會有沒有任何機制去承接他們?

第一個問題的答案,你從 Microsoft 的退休方案裡已經看到了。被清走的不是最沒用的人,而是最貴的人。年齡加年資等於 70——這不是績效標準,是成本標準。

第二個問題的答案是:沒有人在認真回答。

所有關於 AI 與就業的討論,都停留在「reskilling」「upskilling」這種口號層面。但沒有人在算那道真正的數學題:一個四十五歲、有十五年經驗、曾經年薪 15 萬美元的工程師或中層管理者,被裁掉之後,他的再就業市場在哪裡?往下做,薪資期望不匹配。往上走,位置已經被封死。創業,需要資本和跑道。退休,太早了二十年。

這批人不是沒有能力。他們是有經驗、有判斷力、但成本太高的人。企業不要他們,不是因為他們做不好,而是因為他們太貴。

而如果中間層被系統性地壓縮,底層的消費力也會跟著萎縮。那誰來買企業生產的東西?

這才是整個 AI 裁員敘事裡,沒有人願意面對的結構性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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敘事的力學

到這裡,要把鏡頭拉遠。

AI 裁員的敘事,其實是一套更大力學的局部:資訊本身正在被階級化——頂層的人有最好的資訊做最準確的決策,底層的人只能靠免費的、被演算法篩選過的碎片來理解世界。這套機制怎樣形成、怎樣運作,下一章會完整拆開。AI 裁員的故事,只是它最新的延伸。

當 Dorsey 宣布裁掉 4,000 人的時候,華爾街和科技媒體立刻跟進:「AI 時代來了,效率革命開始了。」這個敘事從上往下傳播,被包裝成不可逆轉的趨勢。底層的員工看到新聞,產生焦慮,開始搶購 AI 課程——「你不學 AI 就會被淘汰。」賣課的人賺到了錢,焦慮繼續擴散。

然後六個星期後,Block 悄悄把人請回來。這條新聞的傳播力度是原來裁員新聞的百分之一。

這就是敘事經濟學:製造故事的人不需要為故事的後果負責。裁員的新聞推動股價上漲,重新聘用的新聞被埋在角落。焦慮行銷賣出了幾百萬的課程,但沒有人追蹤那些學了 AI 課程的人後來是否保住了工作。

整個系統的獎勵機制是扭曲的——它獎勵的是敘事的製造者,而不是承受敘事後果的人。

而普通人在這個系統裡面的位置,正是下一章要完整描述的:你沒有被禁止獲取真相,你只是被淹沒在太多經過精密設計的故事裡面,以至於真相就算擺在你面前,你也沒有精力去辨別它。


敘事的半衰期

但這套敘事經濟學,在 2026 年出現了一條值得記錄的裂縫。

CNBC 做了一個統計:篩出 23 家在宣布裁員時明確提及 AI、或暗示加速導入 AI 的標普 500 企業,把股價追蹤到 2026 年 5 月 15 日。結果是:56% 的公司不漲反跌,平均跌幅約 25%。這不是個案——從配送中心自動化到 AI 客服系統到高調的「AI 優先」轉型,裁員企業的股價在公告後幾個月內普遍下跌,最高跌幅超過五成。

等一下。前面不是才說,Block 宣布裁 4,000 人那天,股價跳漲 24% 嗎?

兩件事都是真的,分別在時間尺度。公告日,市場買的是故事——Block 那 24% 就是故事的價格。幾個月後,市場開始對帳——財報出來,裁員省下的錢並沒有變成任何新的營收,於是 CNBC 統計裡那 56% 的公司被重新定價。Gartner 的研究替這個現象蓋了章:裁員釋放的是預算空間,換不回業務價值——AI 驅動裁員的投資回報,趨近於零。

換句話說:敘事有半衰期。

而市場正在學會分辨。同一個 5 月,Cisco 裁了近 4,000 人,股價卻單日大漲 13.4%——因為它同時把 AI 基礎設施的訂單目標從 50 億美元上修到 90 億。投資人獎勵的不再是「我們在用 AI」這句話,而是 AI 帶來的、寫得進財報的訂單。連創投都開始用「AI 洗白」來解釋自己為什麼不買單。當一個敘事被市場叫得出名字,它就開始失效。

第三章說過,供養 AI 的兩種燃料——遊戲玩家的消費力、科技巨頭的交叉補貼——都在收窄。這裡是第三種燃料:投資人對「AI 敘事」本身的信任。它同樣是消耗品,同樣燒了三年,同樣開始見底。

但不要把這誤讀成「市場會主持公道」。Gartner 同一份研究裡還有一個預測:到 2028、2029 年,自動化業務反而會淨增職位——今天被裁走的人,幾年後會以新的職稱被請回來,「AI 協調員」、「模型營運」,只是薪資等級回不去了。Block 用六個星期演完的那一幕——裁掉、發現不行、悄悄請回——Gartner 預測整個經濟體會用三年重演一次,而且這次沒有人會承認是文書錯誤。製造敘事的人在第一天套現;承受清算的,是留下來的員工,和最後接手的股東。

敘事原來也有保質期。這個規律在這本書稍後還會再出現一次:靠情緒和包裝充氣的東西,半衰期以星期計;靠結構和事實站穩的東西,以十年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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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字講完了。但數字背後的人,不是數字。


未完

這一章能做的,到這裡差不多了。

結構分析可以告訴你機制是什麼——敘事如何被製造、裁員如何被包裝、成本如何被轉嫁。但結構分析沒辦法告訴你的,是這些機制落在一個具體的人身上的時候,那種窒息感是什麼樣的。

一個四十五歲的工程師,被一封措辭優雅的信告知他「有機會選擇退休」。他回到家,妻子問他:「怎麼了?」他說:「公司說我可以退休了。」妻子沉默了三秒:「那我們怎麼辦?」

這個場景裡的恐懼、羞恥、憤怒、和極度精確的無力感,不是一篇分析文章能承載的。它需要角色,需要情節,需要讀者跟著那個人走進去,一層一層地感受那個系統是怎麼運作的。

這就是為什麼我在寫《鏡界》。十五萬字的篇幅,不是因為我話多,而是因為這種結構性的壓迫,需要足夠的空間才能被完整地拆開。短文可以告訴你「這件事正在發生」,但只有長篇小說能讓你理解「這件事是怎麼一步一步把一個人磨平的」。

AI 確實強大,確實有用。它會留下來,會繼續改變很多事情。但「AI 取代人類」這個敘事——和它帶來的所有裁員、焦慮、和結構性的人力清洗——不是一個技術問題。它是一個權力問題。誰有權決定哪些人是「可以被替代的」?誰在為這個決定買單?誰在從這個故事裡獲利?

這些問題,二十年後回頭看,答案會比今天清楚得多。

但那些被裁掉的人,等不了二十年。


錢的帳、人的帳,都算過了。最後一張帳單最隱蔽:它不從你的銀行戶口扣數,它直接從你的判斷力裡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