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最笨的路(下)——為什麼仍然要走
在廢墟裡開始寫一個故事
2024 年,一場病把我整個人按停了。
不是小病。重到整個人被迫停下來。停下來之後,所有一直壓著的東西都浮上來了。那些年積累的傷,千絲萬縷,糾纏在一起。病倒了,沒有力氣再假裝看不見,只能直視它。
傷不是一次造成的。它是一層一層疊上去的。第一層是沉默——你發現一件不對的事,計算過代價,選擇不說,以為忍一忍事情會走向對的方向。第二層是封死——你想確認真相,卻發現所有通道都關上了。第三層是共犯——你拉進來幫忙的人變成了掩蓋的工具,你自己也參與過被修改的流程,你照鏡子看見的不只是傷口,還有自己的手印。第四層是接不住——你終於開口,最親近的人問的是「那證據呢」,善意的人用了系統的邏輯來回應你。第五層是正面——社會告訴你要向前看、要放下,好像你的傷只是一種態度問題。
一層一層疊完,你的道德世界觀已經被拆散了。不是恐懼——恐懼至少有對象。這是你對世界的基本信任被連根拔起。
崩塌之後是什麼?是一段很長的、什麼都不確定的時間。你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以前那條路走不下去了,新的路還沒出現。那種狀態不是迷茫——迷茫至少有方向感。那個階段是連座標都沒有了。
然後,在那片廢 墟裡,我開始寫一個故事。
不是為了出版,不是為了療癒,不是為了任何人。只是那些東西不寫下來,我裝不住。八層傷疊在一起的重量,用日常語言說不清楚,但放進一個虛構的角色裡,反而可以把結構看清楚。
寫的過程中,病慢慢改變了我的方向。不是勵志的頓悟。是一個很慢的過程——你開始分辨哪些是你真正在意的,哪些是你以為自己應該在意的。那些「應該」一個一個剝掉之後,剩下的東西很少,但很清楚。
明知不可為而為之。
這就是上一章那道數學題的起點。不是先有了一個商業計劃然後去執行。是先有了一場崩塌,然後在廢墟裡撿起了一支筆。
選擇載體
選擇用什麼載體來做這件事,不是一個隨意的決定。
最初的想法是開發軟件或遊戲。邏輯很直接:如果你想傳遞複雜的系統性知識,互動式體驗是最有效的媒介。但開發成本極高、風險極大。更重要的是,一旦走上軟件開發的路,你就不可避免地被拉進你正在批判的那個結構裡面。
眾籌集資是一個選項,但眾籌的本質是預售——你向一群人承諾未來會交付某樣東西,然後用他們的錢來開發。錢一旦進來,它就會影響你的決策。投資者要進度報告,支持者要看到成果,路線圖要公開、要對齊市場預期。你以為你在做獨立開發,其實你在經營一家微型企業,只是老闆換成了一千個小股東。
還有一個根本的不對稱:自己用的軟件和商業化的軟件完全不同。給自己用,核心功能跑得動就行,花的心力也許只有 5%。但一旦要部署、要處理資安、要應對用戶支援、要持續維護—— 這些「非核心」工作會吞掉 95% 的精力。你以為自己在做創作,其實你在做運維。
所以軟件留給自己用,公開的載體選擇了寫作,尤其是長篇小說。
小說作為載體有幾個結構性的優勢。它不依賴任何單一平台——可以在任何地方發布、翻譯成任何語言、以 PDF 的形式在完全離線的環境中傳播,不會因為某個平台倒閉或改了演算法而消失。它的保質期以十年甚至幾十年為單位——一款軟件三年不更新就報廢了,一篇時事評論三個月就過期了,但一本抓住了人性底層規律的小說,二十年後核心洞察依然成立。而長篇小說是目前少數能承載系統性複雜度的公眾載體——十幾萬字的篇幅可以容納制度運作的多層結構、人物之間的利益博弈、時間跨度帶來的因果鏈條,這些是短篇評論和社交媒體帖子做不到的。
而且——回到那場崩塌——那些被體制逼到絕路的人、在數據上被消失的人、因為系統性壓迫而選擇自我毀滅的同事——這些事情的恐怖不在於單一事件,在於結構。你寫一篇情緒化的控訴文,別人讀完會說「好慘」,然後滑過去。但如果你把結構拆開,讓讀者跟著角色一層一層地走進去,他們才會真正理解那種窒息感是怎麼來的。短文做不到這件事。只有小說的篇幅和沉浸感才裝得下。
追時事確實是獲取曝光最快的方式。但這種內容的半衰期極短,三天之後就沒人看了。更糟的是,追時事會慢慢改變你的思維方式:你開始關注什麼東西「會火」,而不是什麼東西「是真的」。人性是死性不改的。技術會變、平台會換、術語會更新,但驅動人類行為的底層動機——恐懼、貪婪、從眾、自我欺騙——不會變。我想寫的,是這些不會變的東西。
而這正是第十六章講的「差異化」在我身上的具體形態。不做內卷——不賣課程、不追熱點、不跟同類型的 AI 內容創作者搶同一批流量。做自己的餅——用長篇小說承載結構性知識,用免費策略建立傳播基礎。這條路上幾乎沒有直接競爭者,因為大部分人不會選一條這麼慢、這麼笨、這麼不符合「變現邏輯」的路。
有人會問:你用 AI 寫作,那你寫的東西還算是「你的」嗎?
這個問題在第十一章和第十二章已經拆過。AI 可以幫你寫得更流暢,但它沒辦法替你決定寫什麼、為什麼寫、用什麼角度切入。這些決定全部來自你的意識,而意識是用幾十年的時間堆出來的。如果你把 AI 抽走,剩下的是什麼?那個剩下的東西,就是你的意識。如果剩下的很多,AI 只是讓你更快;如果剩下的很少,你需要面對的問題不是「該用哪個 AI」,而是「我到底有沒有東西要說」。
我選擇寫這種東西而不是去賣 AI 課程,不是因為我不懂怎麼賣,而是因為我拆得開那個模式裡面的每一層——第七章拆過焦慮套利的結構,第五章拆過資訊封建主義的機制——拆開了之後就做不下去了。不跟時代趨勢,不走捷徑,從來都有代價。第十五章已經攤過那張賬單。但我相信這代價我付得起,我相信我的選擇一樣有路可走。
面向 90%
回到一個更根本的問題:如果社會上擁有最高級知識的人只有 1% 到 10%,剩下的 90% 怎麼辦?
一條路是服務那頂層的 10%。做精品內容、收高價、跟其他精英競爭同一批高淨值客戶。這條路在經濟擴張期是可行的,因為頂層市場在膨脹。但在經濟整體收縮的時代,頂層市場也在收縮,而且競爭者不會減少。第十六章拆過的封閉迴圈, 在知識服務市場裡同樣運作。
另一條路是面向那 90%。
這不是慈善,也不是「做善事」的人設。這是一個基於判斷的選擇:在一個資訊階級化日益嚴重的世界裡,把深度知識降維到普通人可以理解和使用的形式,這件事的長期價值比服務頂層更大。
知識的階級化不是新現象,但它正在加速。根據美國勞工統計局的數據,大學教科書的價格從 1977 年到 2015 年上漲了 1,041%,是同期通脹率的三倍以上(NBC News, 2015;Bureau of Labor Statistics)。63% 的大學生因為教科書太貴而選擇不購買(Education Data Initiative, 2026)。課程指定的教科書已經很貴了,但教授額外推薦的參考書更貴,而那些書裡的見解、架構和深度,確實比一般教科書好太多。最好的知識藏在最貴的載體後面。第五章拆過的資訊封建主義,在教育領域裡以最赤裸的形式存在——你付不起這個價,你就永遠看不到那一層。
有人會說這是市場機制,不是不公平。但如果你不是這種不公平體制下的既得利益者,卻去合理化這種現象,你只是在無意間鞏固了這個不公平的階層。為什麼要求公平?正因為這個世界本來就不公平。
降維不等於降質。有時候,教一個人裝 Linux、用平價硬件上網、學會使用 AI 工具去自主探索資源——這些基礎但長效的知識,就已經能讓一個人從「被演算法餵養」轉變為「主動搜尋」。這個轉變的意義,比任何單一技術技能都大。
這條路極度艱難。不做收費課程就沒有穩定收入,不立人設就沒有流量加持,不追熱點就沒有演算法推薦。你放棄了這三樣東西,等於放棄了當前內容經濟裡幾乎所有被驗證過的變現路徑。
但放棄這些,換來的是你寫出來的東西不受任何利益結構的污染。不做收費課程,你就不需要為了「課程銷量」去製造焦慮——第七章拆過的「焦慮是最好的商品」,你不需要成為那個機器的一部分。不立人設,你就不需要維護一個「知識 KOL」的形象去持續產出表演性的內容。不追熱點,你就可以把時間花在那些十年後才會顯現價值的觀察上。
留給未來
有些東西不需要預測,因為它們不會變:權力會集中、資訊會被壟斷、中間層會被擠壓、大多數人會在不知不覺中讓渡自己的判斷力。這些是社會架構和人性運作的底層規律。
我想做的,就是持續觀察並記錄這些規律。留給未來十年、二十年後才踏出社會、即將面臨各種迷惘的年輕人。
看懂了力學,技術怎麼變都不怕。
但這件事有時間壓力。
第十六章拆的封閉迴圈——學歷通脹、多勞多得崩塌、生存空間壓縮——它的宏觀後果是什麼?是社會結構本身正在變形。我曾經成長在一個鐘型社會裡——龐大的中產階級支撐著整個結構,只有極少數的富人與極少數的窮人。那個社會獎勵勤勞,階級流動有明確的規則。不完美,但你能找到容身之處,也能找到翻身的空間。
現在的社會正在從鐘型退化為 M 型,甚至 K 型——中間層被擠壓殆盡,你要麼往上走,要麼往下掉,中間那個讓大多數人安穩生活的平台正在消失。數據支持這個判斷:根據 OECD 2024 年的報告,在 OECD 國家中,最富有的 10% 家庭擁有超過 52% 的全部家庭財富,在美國這個比例高達 79%(OECD, 2024)。而 OECD 2025 年的財富分佈報告進一步指出,即使財富的相對不平等程度只是輕微上升,在總體財富快速增長的背景下,各階層之間的絕對差距也在急劇擴大 ——「這些擴大的絕對差距對社會流動性構成了更大的障礙」(OECD, 2025)。第十六章講的「梯子被拆了」是個人體驗,這裡講的是整個樓層結構在變形。梯子沒了是一回事;連樓層本身都在塌縮,是另一回事。
如果這個畸形的結構再延續五十年,所有人都不會好過——包括今天站在頂端的人,因為一個沒有中產緩衝的社會不會穩定,不穩定就意味著所有人都在提心吊膽。這不是預測,是已經在發生的事。
所以「免費傳播深度知識」不只是我個人的選擇,它指向一個更大的問題:如果知識持續被階級化,中間層持續被壓縮,那麼能看懂力學、能識別敘事操縱、能做出獨立判斷的人就會越來越少。而這些人越少,這個結構就越難被改變。這是另一個封閉迴圈——比第十六章那個更大、更慢、也更致命。
第十三章拆過一個現象:同一本書在不同的人生階段讀,會讀出不同的東西。不是書變了,是你的認知模型演化了。但這只適用於書裡的「言」背後壓著從真實經歷中壓縮出來的「意」。恆真句堆出來的書,讀十次還是那些東西。
我要寫的這些書,產業分析是資料庫的肥料,書才是送給未來的東西。十年、二十年後的年輕人,第一次讀的時候也許只看到表面的案例和故事。等他們自己撞過夠多的牆、經歷過體制的擠壓、嘗過梯子被偷走的滋味,再翻開同一本書,會讀到完全不同的一層。
這就是最笨的路。不是因為沒有更聰明的選擇,而是因為更聰明的選擇都需要你放棄一些你不願意放棄的東西。第十四章講的「知其不可而為之」,落在我身上就是這條路。不保證成功,不保證養得活自己,甚至不保證有人看見。但它是我的。
不是因為我有信心,是因為我還有東西想寫。只要還有東西想寫,我就還 沒有到要止損的時候。
路選好了。最後要交代的是時間——這些東西,到底是寫給什麼時候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