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星忘塵 Nebula Walker Date: 20MAY2026 創象引擎 Mythogen Engine (mythogenengine.com)
📌 七日書計劃系列:一個工程師在三間公司、三個地區看見的職場系統性暴力,以及他為什麼決定寫下來。
看不見的 暴力,和一本沒人要求我寫的書
最近參加咗 Matters 嘅七日書計劃,第一次用呢個平台。意外發現呢度嘅讀者對長文同小說嘅接受度好高,互動都好有質量。可能我喺 FB / Threads / IG 嘅網絡都係睇短文同產業分析為主,長篇創作一直搵唔到啱嘅地方放。而家似乎搵到了。
為什麼要寫— Day 1
我叫林昭明。這是一個虛構的名字。但底下的東西是真的。
我寫了一本關於職場的書。不是勵志書。不是教你怎麼升遷、怎麼跟主管溝通、怎麼在績效評估裡拿高分。
是一本關於一個人怎麼在一個系統裡面,慢慢被磨掉形狀的書。
我為什麼要寫,要從遠一點的地方講起。
你打開手機,現在看到的世界大概是這樣的:
AI 正在改變一切。每間公司都在講 AI 轉型。新聞標題是「百萬人即將失業」。社群媒體上有人在賣課——「三天學會 AI,否則你就被淘汰」。有人在賣焦慮。有人在賣解藥。焦慮和解藥來自同一批人。
美國大科技公司一邊講 AI 改變世界,一邊用 AI 當藉口裁掉幾萬人。股價向上。失業率向上。兩件事同時發生。沒人覺得奇怪。
台灣這邊,傳統硬體產業正在經歷一種很安靜的收縮。不是轟轟烈烈的倒閉。是一種慢性的萎縮——訂單少了,人少了,但工作量沒少。留下來的人做更多的事,承受更大的壓力,但這些壓力不會出現在任何新聞裡。
與此同時,吸引力法則告訴你:是你的頻率不對。正向思考告訴你:是你的心態有問題。成功學告訴你:是你不夠努力。
所有的箭頭都指向你自己。
但有一些東西,箭頭指向自己是不對的。
我在三間不同的公司工作過。跨了三個地區。跨了不同的產業狀態——有夕陽的,有健康的,有龐大但正在腐爛的。我不是社會學家。我沒有做過系統性的田野調查。我只是一個工程師,碰巧在不同的位置上待過,碰巧兩隻眼睛還沒壞。
我看到的東西,讓我沒辦法繼續相信「是你自己的問題」這個解釋。
我看到:一個人在一間公司被視為可信任的專業者,換到另一間公司,同樣的技能、同樣的態度,變成一個需要被「管理」的問題。不是他變了。是系統看他的方式變了。
我看到:職場裡有一種暴力,不留痕跡。沒有人打你。沒有人罵你。但你被安排去做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事,然後被記錄為「不適任」。你被困在一間房裡談三個小時,出來之後不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麼,但你簽了一份文件。你投訴,調查結果交回被投訴的人手上。你的版本變成「主觀感受」。他們的版本變成「紀錄」。
這些事情極難舉證。因為所有的傷害都發生在合法的框架裡面。績效評估。會議記錄。改善計劃。每一個步驟都有文件。每一份文件都正確。但加起來,它們做的事情是把一個人磨碎。
日本電通事件,那個年輕女職員過勞自殺之後,社會才開始討論企業精神暴力。但討論很快就過了。制度調整了一些表面的東西。核心的結構沒有動。因為核心的結構不是某一個壞主管。是一整套篩選機制——它不需要教育任何人怎麼做壞事,它只需要把不配合的人淘汰掉,幾個週期之後,留下來的人自然就是那個形狀。
台灣的勞基法保護的是可見的傷害。加班時數。資遣費。合約條款。但精神暴力不在裡面。煤氣燈效應不在裡面。系統性的認知扭曲不在裡面。政府的資 源傾向企業。傳媒的注意力在科技新貴。沒有人在報導一個中年工程師在辦公室裡被慢慢掏空的故事。因為那不是新聞。那太慢了。太安靜了。太不戲劇化了。
而正因為太安靜——很多人不知道自己怎麼了。
他們只知道自己越來越累。越來越不想上班。越來越懷疑自己。然後有人告訴他們:去上一堂正向思考的課吧。調整你的心態。是你的頻率不對。
我寫這本書,不是為了控訴某一間公司。
控訴一間公司太簡單了。換一間,同一個形狀會在另一張椅子上重新長出來。我在兩間完全不同的公司——不同產業、不同規模、不同國籍、不同經濟狀況——看到了同一個形狀。這不是個別事件。這是一個可以被複製的結構。
我也不是為了賣慘。我的故事不特別慘。比我慘的人多得是。有些人在裡面待了十年才出來。有些人沒出來。
我寫,是因為我碰巧有一個大部分人沒有的東西:兩邊的視角。我做過外派,看過政策從總部下來是什麼樣子。我也做過地區員工,看過政策落到地面會變成什麼。大部分人只做過一邊。做外派的以為公司是 town hall 那個樣子。做地區的以為公司是茶水間那個樣子。
我兩邊都做過。所以我知道:兩邊都不是全貌。但兩邊拼起來,你會看到一個跟任何一邊都不同的東西。
這個東西,如果我不寫,它會跟我進棺材。因為外派看不到,地區員工說不出,而像我這樣兩邊都做過的人——不多。
所以我寫了。
我用了一個虛構的名字,虛構的公司,虛構的地名。但裡面的結構是真的。每一個場景都有它的原型。每一句對話都有它的來源。我改了所有可以辨認的細節,但我沒有改結構。因為結構才是重點。
我用了最淡的方式寫。不煽情。不控訴。不教 訓。只是把一個人在一個系統裡面經歷的事情,一件一件擺出來。讓你自己看。讓你自己判斷。
如果你在職場裡覺得不對勁——不是那種明確的不對勁,是那種「好像哪裡怪怪的但說不出來」的不對勁——這本書可能會給你一些語言。不是答案。是語言。讓你可以開始描述那個你一直感覺到但沒辦法說清楚的東西。
如果這本書只幫到一個人——讓一個人早幾個月認出那個形狀,早幾個月離開——那就夠了。
明天開始,我會講林昭明的故事。三間公司。三個地方。同一個人,三個完全不同的角色。
這是「七日書|我的職場人格」的第一篇。林昭明是一個虛構角色,但他經歷的系統是真實的。本系列改編自長篇小說《鏡界:假面系統殺人事件》。
每個人都在演一場叫做「忙」的戲— Day 2
題目問的是:「為了迎合社會需求,而不得不表現得不像自己的時刻。」
不是一個時刻。是每一天。是整間公司每個人每一天都在做的事。
先講一個你在新聞裡看到的世界。
科技公司說要做AI轉型。Town hall上面,高層的簡報很漂亮:「AI-driven decision making」「Operational excellence」「Leaner, faster, smarter」。股價因為這些字而上升。投資人很滿意。
然後同一間公司裁掉了幾千人。其中包括真正在做AI的人。
你沒有看錯。口號是AI。被裁的也是做AI的人。因為口號的功能不是做事。口號的功能是讓股價上升。做事的人和讓股 價上升的人,不需要是同一批人。
這不是陰謀論。這是上市公司的季度邏輯。
但新聞不會告訴你的是——被裁的那幾千人之外,還有千幾人留下來。留下來的人,面對的是另一種地獄。
工作在縮減。訂單在減少。部門在合併。但留下來的人不能表現出「沒事做」。因為「沒事做」在這個系統裡面等於死亡。下一輪裁員的時候,名單上的名字,就是那些看起來「沒事做」的人。
所以每一個人都在演。
演什麼?演忙。
三十個驅動模組機海,其實可以直接砍到兩個只做旗艦。技術上做得到。但如果你直接砍——過程在哪裡?研究在哪裡?克服的困難在哪裡?你的價值在哪裡?
所以要先說很難。再說做了很多research。再說克服了很多挑戰。最後才砍到兩個。一模一樣的結果,但中間多了一整齣戲。那齣戲的觀眾只有一個——考核表。
林昭明看著這一切。他是一個做技術的人。他的邏輯很簡單:問題在那裡,去解決。三十個能砍到兩個,就砍。不需要演。
但在這裡,不演的人是異類。
他不是坐在那裡等死的人。他一直在找路。
他提過效率改善的方案。三頁。數字清楚。節省的時間算過。沒有風險。寄出去,回覆是:「放在review list裡,等下個cycle再看。」下個cycle從來沒有來。
他試過搵新的project切入。每一次,不是被告知「這個暫時由我handle」,就是做到一半被轉走。他做的東西——分析、報告、方案——會在某個會議裡出現,但上面的名字不是他的。
他甚至試過用最基本的方式貢獻:幫人做VLOOKUP、整理文件、跑福利委員會的行政。每一樣他都做了。但做完之後,餐廳裡有人問:「姓林的那個做什麼的?」「不知道耶。好像什麼都做一點。」
他什麼都做一點。但系統需要的不是他做什麼。系統需要的是他演什麼。
有一次,團隊需要裁減人手。吃飯的時候,每個人講自己的困難。房貸。車。小朋友。學費。
每一個人的壓力都是真的。每一個人的焦慮都是真的。
但林昭明沒什麼好講。沒有房貸要供。沒有車要養。他的沉默,在這場比賽裡面,等於他沒有資格留下來。
他後來想:這就是「不得不表現得不像自己」的終極形態。你不是被要求演一個角色。你是被放進一個遊戲,遊戲的規則是——誰更慘,誰留下。而你唯一能做的「表演」,是表演你的痛苦。
他演不出來。不是因為沒有痛苦。是因為他的痛苦不是那種可以拿來比賽的痛苦。
公司的方向說:簡化。不開新project。聚焦核心。
枱底下做的事:每個人拼命保住自己的project。保住project等於保住位置。保住位置等於不被裁,然後6個人搶2個案做8個人工作。
公司方向和枱底策略之間的矛盾,不是意外。是同一個系統的兩張面。上面需要說「我們在轉型」。下面需要演「我們很忙」。中間的人——像林昭明這種只想做事不想演的人——就被磨碎。
這就是《鏡界》寫的世界。
不是一個壞老闆的故事。不是一間特別爛的公司。是一套讓所有人都不得不表演的系統。而那些不演的人,會被系統辨認為異物,然後排出去。
明天:工作在身體和心靈留下的痕跡。
好人不會有好報— Day 3
題目問的是:「工作在身體或心靈上留下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