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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一橋之隔

第三部 不把結構當成自己的缺陷 | 📖 誰在門口收錢 | 📖 單頁完整版


第九章 一橋之隔

楔子:一碗八十元的牛肉麵​

那間店叫什麼名字,我已經記不清楚,好像就叫「台南牛肉麵」。它在桃園龜山的公西,從林口 A9 那邊過去,要過一條橋。

店是前店後住的老房子,掌廚的是一位婆婆。一碗牛肉麵八十元,有肉、有麵;滷肉飯吃到飽,一個大同電鍋裝著滷肉,一個木桶裝著飯,自己動手。煮是她自己煮,店是她自己的,每天煮固定的量,賣完就收。2020年代初疫情那幾年,很多店撐不住,她照樣有錢賺。

店沒有上 Google,付錢也不開收據。知道它的人,都是附近的人。

橋的另一邊,是三井 Outlet 和機場捷運 A9。2021年,我知道那一帶有店面月租八萬。

當時我只是食客,吃完就走,沒有想太多。後來我沒有再吃到那碗麵,婆婆是否回了台南,我不知道。

這一章本來不是寫她的。2026年10月初,我看了兩支影片,一支談台灣年輕人微創業,一支談怎樣教孩子在 AI 時代生存,也讀了兩邊的留言區。看到最後,我想起的不是影片裡的任何一個案例,而是那碗麵,和那條橋。

一、兩支影片,兩個出口​

第一支是停電工作室的〈台灣年輕人的「微創業」神話破滅?〉,2026年10月初上傳。1 影片從第十名倒數到第一名,列出自立門戶的十個殘酷真相:庫存變成垃圾、雇主的勞健保補貼消失、百萬裝潢退場歸零、履歷斷裂,第一名是「逃避從來不是一種商業模式」。結尾是三條鐵律:父母別拿養老金給孩子開第一間店;先在週末做零成本測試;把公司當成帶薪練功房。

一句話:不要出去,回去上班。

第二支是阿豬 Ah Ju 的〈點樣教仔女喺AI時代生存〉(怎樣教子女在AI時代生存)。2 他在金融業做了十幾年,也是一位父親。他說 AI 正在取代初階白領工作,過去十個新人的工作,現在一個人加 AI 就做得完;孩子要學的是定義問題、檢視 AI 的答案、軟實力,還有韌性。最後他說,AI 大幅降低了創業門檻,一個人就能做一整個團隊的事。

一句話:上班的路正在收窄,出去吧。

兩支影片放在一起,剛好互相拆台。一支說創業是墳場,回去上班才安全;另一支說上班的梯子正在拆,創業才是機會。兩支影片都講了一部分真話,但都沒有回答同一個問題:無論往哪個出口走,站在門口收錢的是誰?

二、創業的出口:入場付一次,退場再付一次​

停電工作室的第三名,是整支影片最有畫面的案例。一位退休公務員拿出一百五十萬,資助女兒開甜點店:九十萬做裝潢,六十萬買咖啡機、製冰機和展示櫃。撐不到十個月,想以八十萬頂讓,兩個月沒有人問。二手設備商上門,六十萬的設備開價三萬五千元全部搬走。房東要求恢復原狀,否則沒收十萬押金,他最後又花了十二萬請工班把裝潢敲掉。

入場一百五十萬,退場還要再付錢。

影片把這個故事講成一個警告:別衝動,別用父母的錢。但如果把每一筆錢的去向列出來,看到的是另一件事。裝潢費給了裝潢商,設備費給了設備商,租金給了房東;退場時,設備以兩折流回二手商的倉庫,拆除費給了工班,押金差點留在房東手裡。從頭虧到尾的只有創業者一個人,其餘每一個環節,都在入場和退場時各收了一次錢。

留言區比影片講得準。有人說,房東不會因為景氣差少收你租金,卻會因為你生意好想辦法加租。有人說,你以為當老闆能掌握一切,其實更接近佃農。有人說,平台抽成比實體店租更可怕。有人說,加盟就是花三四百萬,買自己成為總部的店長。還有人說,招牌換了又換,生意接到手軟的只有裝潢木工師傅。

這些留言沒有一條在說創業者懶惰或者天真。它們說的是結構:無論店開不開得下去,有些人一定先收到錢。

我在〈四個地方,沒有一個人拿到那筆便宜〉裡寫過,便宜不會自動落到最後一個人手上,中間總有人把它接住。3 微創業是同一件事的反面:成本也不會平均分攤,它沿著同一條鏈,一路壓到最沒有議價能力的那個人身上。

三、上班的出口:收窄的梯子​

停電工作室給的答案是回去上班。但同一支影片的第二名,自己就說明了這個出口有多窄:在小店消耗了五年,三十二到三十四歲回頭投履歷,主管看到的不是創業精神,而是技能斷層、難以管理、團隊協作退化。最後只能去做月薪三萬二的行政、門市或外送。

留言區有人說得更直接:台灣四十歲以後找工作非常困難,沒什麼人要僱用,所以才有那麼多人出來創業。

上班如果真的安全,就不會有那麼多人往外跑。

阿豬的影片補上了另一半:上班的梯子本身正在被拆。投資銀行、律師、會計、顧問、軟體工程,過去請十個新人做的事,現在一個人加 AI 就能完成。他把原因歸給 AI。

留言區不太同意。有人說,就算沒有 AI,公司也會把工作外包到工資低的國家,這件事已經做了四五十年,只是大家不覺得。有人說,很多以 AI 為名的裁員,是公司本來就要裁,用 AI 做藉口,免得嚇跑投資人。還有一條留言,問到了整件事的核心:你說留下來的那個人會創造十倍價值、拿更高的薪水,但十個人爭一份工,價低者得,憑什麼要付他兩倍薪水?

這正是第一章說的:技術是真的,但每一輪都會被借來替裁員取名字(見第一章);留言說的外包,就是上一輪的名字。十倍價值可以是真的,但價值和薪酬是兩回事。價值流向誰,不由技術決定,而由誰坐在談判桌的哪一邊決定。

我在〈錢不走,人也不走〉裡談過資本和勞動的退出機制失靈。4 這兩支影片的留言區,就是那篇文章的街頭版本:出去創業,出口外面是房東和平台;留下來上班,出口裡面是外包和裁員。兩個方向都有人在收錢,只是收法不同。

四、一橋之隔​

回到那條橋。

林口的老街上,其實還有不少物美價廉的老店。它們不打廣告,沒什麼人推薦,只有在地人知道、在地人去。另一邊,三井 Outlet 的星期六人山人海,但那些人潮沒有流到老店。租金昂貴的新店,做的是新住戶和外來人的生意。

這是同一片地方裡,兩套並行、幾乎沒有交集的經濟。

一套靠熟人。客人是街坊,消息靠口耳相傳,大家知道哪間好吃、幾點去、幾點會賣完。另一套靠人流。客人是開車進來的外地人,和在台北上班、晚上與週末才在這裡吃飯的新住戶。前者做早午市,賣完即止;後者回來的時候,老店早已收攤。

所以昂貴的租金買到的,不是出品,而是位置、能見度和營業時段。一個不認路、沒有街坊網絡、無法判斷哪間好吃的人,只會選他看得見、走得到、開著門的那一間。這是實體版的演算法過路費:網店把錢交給平台買曝光,實體店把錢交給業主買人流(見第八章)。停電工作室的第八名說,一間網店四百五十萬營業額,付了一百四十萬廣告費。搬到地上,那筆錢就叫租金。

分界線不在橋上​

我原本以為,那條橋就是兩套經濟的分界線:林口那邊貴,龜山這邊便宜。2026年10月查了租屋網上的叫價,發現不是這樣。591 列出的平均數,林口店面每坪月租約2,200元,龜山約1,600多元,差距大約三成,談不上兩個世界。真正的差距在新舊之間:龜山這邊新重劃區的店面,每坪月租可以接近3,000元,比 A9 還貴;兩邊的舊街,每坪八九百元就租得到。5

要說明的是,這些是2025至2026年的叫價,不是成交價,也不是2021年的數字;我找不到公西舊街本身的物件,只能以龜山其他舊區參照。

但這個結果反而說明了更多。決定租金的不是你在哪一個行政區,而是你有沒有被劃進重劃與人流的那套經濟。那條橋分隔的,不是林口和龜山,而是 A9 的新市鎮和公西的舊街。

婆婆在橋的這一邊。她的店沒有上 Google,不在人流經濟的地圖上。

發票​

她的店也不開收據。按2026年的規定,台灣的小規模營業人,月銷售額二十萬元以下可以申請免用統一發票,由國稅局按核定的營業額課1%營業稅;麵食館這類大眾化餐飲,過去即使超過二十萬也可以申請免用。所以不開收據,不等於沒有繳稅;她是否繳、繳多少,我不知道。

我知道的是,這條通道正在收窄。2026至2028年是過渡期,店家導入行動支付仍可維持1%;2029年起,月營收超過二十萬的大眾化餐飲要開發票。6 稅制公平本身合理。但對婆婆那一類店來說,她不只在橋的另一邊,也在平台與發票系統之外,而這個「之外」,正一點一點縮小。

五、麵線店與補習費​

林口竹林山觀音寺附近,有一間賣麵線和臭豆腐的店。看起來是一家人經營:老公、老婆,偶爾多一個孩子幫忙,只做早午市。

它的條件和婆婆差不多,家庭式經營,人手都是自己人。照理說,它也做得到婆婆那種價錢。但它跟市價賣。

我起初猜過理由。它已經很忙,再便宜下去只會多排隊,價錢反而是控制人流的工具;它也許不想用自己的條件,去打附近要繳租的店。但這只是我的猜測,他們怎麼想,我不知道。

我比較確定的是另一件事:幫忙的孩子,看起來正在讀國中、高中。那是補習、才藝、升學最花錢的幾年。

如果是這樣,那一份沒有讓給食客的差價,未必留在老闆的口袋,更可能流向補習班和學費。

把三間店放在一起看:婆婆把差價讓給食客;麵線店跟市價賣,差價可能流向孩子的教育;繳租的新店沒有差價可言,因為它的底,一開始就交給了房東。

成本優勢不會自動變成食客的便宜。它總會被某個人接住:房東、補習班,或者一個願意讓出來的老人家。

兩間老店的分別,未必是誰比較善良,而是誰站在人生的哪個位置。婆婆那個年紀,孩子大概早已長大,沒有這筆開支壓著;麵線店的老闆,正處於負擔最重的年紀。把這個差別講成性格,就是第七章批評過的手法:把結構問題,講成個人問題(見第七章)。

六、韌性的價錢​

阿豬說,要讓孩子提早經歷失敗,培養韌性。這句話沒有錯,但失敗是有價錢的。

停電工作室的留言區裡有一個故事。一個女孩大學畢業後想開餐廳,不想接手家裡的中央廚房。父親不肯給錢,舅舅給了她兩百萬,說花完就算,不准借貸。一年多後餐廳倒閉,她乖乖回去接家族事業,從此不再提創業。舅舅說這兩百萬花得很值。轉述故事的人說,他聽完呆住了:一般人哪裡有兩百萬給人買一個教訓?

第三章說過,撐不撐得過,最終看的是底夠不夠厚(見第三章)。韌性也一樣,它不是單靠教就會有的,而是跌得起的人才有的東西。有地板接住的人,失敗是一堂課;沒有地板的人,失敗就是墜落。

把韌性講成個人品格,和把創業失敗講成「逃避型消費」,是同一個動作:把地板的有無,講成人的高低。

七、賣恐懼的人也在收錢​

停電工作室的影片下面,不少留言在罵它的配音:「餅乾」唸成「餅錢」,「金援」變成「晶圓」,還有人認出那把聲音像某位財經媒體主持人,懷疑是用 AI 複製的。一支教人別當韭菜的影片,本身是用最低成本量產、靠恐懼換流量的內容。片末要觀眾按讚、訂閱,並立刻轉發給兒女和老伴。

影片開頭說,台灣一般民眾創業一年內倒閉的比例高達九成,五年內逼近99%,沒有出處。片中的案例,月租五萬五千、咖啡機二十二萬、二手商開價三萬五,數字精確,同樣沒有出處。有留言直接懷疑文案的真實性。

越精確的數字,越容易讓人相信。第六章談過這種手法(見第六章);我在〈半個鐘頭的生產線〉也寫過內容農場的生產方式。7 這支影片兩樣都有。

這不代表它說的全是假的。開店要算成本,退場有代價,這些都是真的。但它把觀眾的恐懼換成流量,自己也站在出口旁邊收了一次錢。在這條鏈上,連告訴你門口有人收錢的人,自己也可能站在門口。

尾聲:婆婆讓出來的那一份​

阿豬的影片下面,最多人按讚的留言只有一句:唯一的準備,就是現在盡量賺錢。

接著是:先買好優質指數留給下一代;買 AI 股留給下一代;投胎很重要;嫁個有錢人。還有一長串人說,所以不生孩子是很合理的決定。另一支影片的留言區,也有人說,錢都在股市。

影片講了十幾分鐘的技能,觀眾的答案最後都收斂到同一個地方:底。有底的人,才談得上技能、韌性和選擇;沒有底的人,連生孩子都當成一場不敢入的局。

婆婆的底,是那間自己的、前店後住的店。那樣的入場條件,今天的年輕人已經拿不到。他們學不到她的路,不是因為不夠努力,而是那扇門已經關上。

而她把底帶來的那一份差價,讓給了每一個坐下來吃麵的人。八十元,有肉、有麵,旁邊一個大同電鍋的滷肉、一個木桶的飯,任你自己添。

在資本的帳簿上,這是一項沒有被充分利用的資產。在她的帳簿上,那是她的生活。

這種店越來越少,不是因為輸給競爭,而是輸給那筆帳。婆婆一走,接手的人很可能會照資本的方法計算:租出去,每月收租,為什麼還要天未亮起來煮麵?一租出去,那間店就變成停電工作室影片裡的出租方,一個不用交底的人,換成一個又一個輪流入場交底的租客。

那條橋還在。橋那邊的店面,招牌換了又換。

我只記得,過了橋,曾經有一碗八十元的牛肉麵。

小結​

第三部的三章,看的是同一個動作的三個版本。第七章,是身邊的人把處境講成性格;第八章,是市場和平台把可見度講成能力;這一章,是連韌性和善良,都被講成了品格。創業失敗的人被說成逃避,找不到工作的人被說成技能斷層,跌下去的人被說成不夠堅強,而地板的有無,從來不在討論之內。

走不走得出這些結構,是另一個問題。終章要回答的,是更早的一步:在走之前,先不要把它當成自己的缺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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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ootnotes​

  1. 停電工作室,〈台灣年輕人的「微創業」神話破滅?〉,YouTube,2026年10月。 ↩

  2. 阿豬 Ah Ju,〈點樣教仔女喺AI時代生存〉,YouTube,2026年10月。 ↩

  3. 星忘塵,〈四個地方,沒有一個人拿到那筆便宜〉,《退出機制三部曲》,Mythogen Engine,2026年8月26日。 ↩

  4. 星忘塵,〈錢不走,人也不走〉,《退出機制三部曲》,Mythogen Engine,2026年8月31日。 ↩

  5. 店面租金叫價(2025–2026年,非成交價),2026年10月查閱:林口 A9 三井二館對面店面,591;林口文化三路二段店面及林口平均租金,591;龜山文化二路店面及龜山平均租金,591;龜山文化七路店面,591;龜山店面列表(萬壽路、華亞重劃區),樂屋網。 ↩

  6. 專精聯合會計師事務所:〈從1%到5%?餐飲業免開發票規定廢止〉;萬齊會計師事務所:〈餐飲業稅務新制:小吃店營收超過20萬要使用發票〉;工商時報:〈小吃店月銷逾20萬開發票 財長:新規一年後檢討〉,2026年3月26日。 ↩

  7. 星忘塵,〈半個鐘頭的生產線〉,Mythogen Engine,2026年7月21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