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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篇:從乞丐碗裡搶飯

四篇文章,同一塊愈切愈細的餅

@Mythogen Engine · 2026年10月24日

一座塔​

一座看不見底的塔,每層兩個人。每天,一個堆滿食物的平台從頂層降下來,每層停一會兒,再往下一層。

上層的人先吃,吃不完也要多拿幾件。平台每降一層,桌上就少一點;到了下面,只剩骨頭和空碟。

下層的人仰起頭,只看得見上一層的地板。他們對著上一層喊:給我們留一點!上一層回罵:你們又沒有做事,憑甚麼吃?再下一層也在喊,喊的是對方多拿了一口。沒有人看得見頂層,也沒有人的聲音傳得到那裡。

有人拿著簿走過來,逐一點算下層每一碟剩下的骨頭,記得清清楚楚。頂層吃了多少,簿上沒有這一格。

下層吵得愈大聲,頂層吃得愈安靜。

看過 2019 年西班牙電影《絕命大平台》的讀者,會認得這個畫面。但現實與電影有兩個分別。第一,電影裡的食物本來就夠所有人吃;現實裡,平台上的食物還在增加,生產力幾十年來一直上升。少了的不是食物,是分到下面的份額。第二,電影裡有一個設計平台的「管理處」;現實沒有。金融化的資本是一套自動運轉的系統,回報要求一層壓一層,連坐在頂層的人也停不下來。它不需要誰是壞人,也就沒有一個人可以叫它停。

中心思想​

這個系列只說一件事:錢一直流向頂層,留在下面的那一份年年縮細;其餘所有人,却被引導去跟身邊的人爭。

全球最富 1% 的人擁有約 37% 的財富;美國勞工分到的產出份額,跌到 1947 年有紀錄以來最低;台灣的受僱人員報酬佔 GDP 比率,創歷史新低。這些數字很少成為話題。成為話題的,是綜援戶為甚麼不打工、新來的人有沒有住公屋、非洲的孩子比你慘多少。

傳媒、社會和大眾,很自然地只跟身邊的上下兩層比。比來比去,都是在同一塊愈切愈細的餅上爭奪。這不是競爭。競爭是各憑本事,把餅做大;鬥爭是一層踩一層,你多拿一口,就是旁邊的人少一口。鬥爭最後會波及每一層:基層爭工,文員的工資被壓;文員爭位,白領的工時拉長。連大眾眼中的「有錢人」——中小企老闆、傳統行業的廠家和店主——也困在同一塊餅上。

古人說「不患寡而患不均」。今天的問題正是不均,而不少政策一直在維持它:收緊的總是量得到的底層,地租和資產則原封不動。

所以這個系列不是厭富,也不是仇貧,更不是要可憐誰。總有人說「這個世界沒有甚麼是應得的」,但這句話只會向下說,從來不會說給業主和股東聽。看清結構,就是拒絕這條只准往下用的道理,拿回應得的那一份。

四篇文章​

之一〈不做就該受苦?從綜援到 UBI,「多勞多得」是誰的原則〉。從屯門富泰邨一宗女童搬啤酒的片段說起:兩分鐘之內,一宗疑似虐兒案變成了一宗福利案。文章追問「不工作的人就應該過得更慘」這個前提,它來自 1834 年英國的濟貧法,功能從來是壓低工資。被指著的是綜援戶;沒有人問的是,生產力上升了幾十年,成果去了哪裡。結論:社會需要有人工作,不等於人要工作才配活;安全網的高度,決定的是每一層的地板。

之二〈全球的上層,本地的下層〉。一位月薪兩萬二的行政主任,在全球排名表上排前四分之一,交完租卻買不起一部手機。有人叫她想想非洲的孩子,有人叫她害怕湧來的窮人;沒有人問錢去了哪裡。文章拆解罪疚與恐懼兩個陷阱,以及資本為甚麼走得、人走不得。結論:大家在同一塊愈切愈細的餅上爭奪,而切走大半塊餅的人,從來不在比較之內。

之三〈看得見的騙,量不到的數〉。公屋在香港行之有效幾十年,今天卻像無故全面失效:中位數打工仔不合資格,合資格的要等五年多。審查量得到糧單,量不到現金和境外資產;被剔走的,是老實報糧的人。被指著的是公屋戶和申請人;沒有人量的是,地租落在誰手上。結論:騙福利是執法問題,不是保障本身的問題。

之四〈走的和來的〉。統計處只公布淨數:本地人走了多少、人才來了多少,互相抵銷。單程證、雙非、各項人才計劃,住滿七年就一律計作「本地」,來路從此消失。被指著的是新來的人;沒有人數的是,誰搬進了誰的單位,租金又流向誰。結論:要數據不是歧視;不是量不到,而是不去量。

終篇〈數得清楚之後〉。台灣已經數得清楚,工資卻一樣原地踏步、房子一樣買不起。終篇問的是:數字公開之後又怎樣?答案並不輕鬆——中產既是受害者也是受益者,而地價和財政、稅基、資本鎖在一起,任何一個政策單獨上場,都會被整條鎖拉回去。

四篇怎樣連在一起​

四篇文章各有題目,結構却是同一個:每一篇都有一群人被指著,也都有一筆帳沒有人計。

篇被指著的人用來指著他們的說法沒有人問的帳
之一綜援戶「不做就該受苦」生產力的成果去了哪裡
之二非洲的孩子、湧來的窮人「你在全球已經很富」最富 1% 擁有約 37% 的財富
之三公屋戶、申請人「騙福利的人很多」地租落在誰手上
之四新來的人「不要分化、不要歧視」誰走了、誰來了、租金流向誰

第一、二篇講的是說法:甚麼話術把目光引向底層。第三、四篇講的是數字:制度量度甚麼、不量度甚麼。兩者互為表裡——只量底層的數字,為「往下踩」的說法提供彈藥;「不要歧視」一類的說法,又反過來阻止人要求數字。

第二、三篇共用同一個人物,四篇共用同一個對照。第二篇的行政主任阿欣,在第三篇走到房署的櫃位前,發現自己連隊都排不進。每一篇都拿台灣作對照:台灣有就業保險、有按國籍逐月公布的移工數字,也有自己的房價和工資問題。對照不是要說台灣比較好。台灣做到了香港說做不到的事,工資卻一樣原地踏步,台北的房子一樣要十五年多收入才買得起。這說明兩件事:香港「做不到」的藉口站不住腳;但單靠保險和數字,也擋不住錢往頂層流。

怎樣讀​

四篇可以單獨讀,但按次序讀最清楚:第一篇拆前提,第二篇放大到全球,第三篇回到香港的公屋和綜援,第四篇追到人口的入口和統計本身。

文章裡的數字都附上來源;查不到的,就寫明查不到,不用體感代替數字。這一點本身就是系列的論點之一:很多最關鍵的數字,不是不存在,而是沒有人公開。


「從乞丐碗裡搶飯」系列:序篇|之一〈不做就該受苦?〉|之二〈全球的上層,本地的下層〉|之三〈看得見的騙,量不到的數〉|之四〈走的和來的〉|終篇〈數得清楚之後〉

不是厭富,也不是仇貧:鬥爭不等於競爭,最後會波及每一層。

資料來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