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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的和來的

總數回升,構成全換:為甚麼沒有人數得出原因

@Mythogen Engine · 2026年10月23日

「從乞丐碗裡搶飯」系列之四|上一篇:〈看得見的騙,量不到的數〉|下一篇:終篇〈數得清楚之後〉

不是厭富,也不是仇貧:鬥爭不等於競爭,最後會波及每一層。

我們只數淨數​

統計處的新同事第一天上班,上司給他一部計數機。「每天有人走,有人來,你負責記錄。」

新同事問:「走的記在哪一欄,來的記在哪一欄?」

上司說:「不用分。走一個按減,來一個按加,月尾報淨數就可以。」

「那怎樣知道走的是誰、來的是誰?」

上司想了想:「淨數是正的,就叫人口回升。」

這是一個虛構的寓言,但每個細節都有根據,下文會逐一交代。真實的例子在身邊:有朋友住在一個 2012 年落成的私人屋苑。當年的鄰居多是本地家庭,近年陸續搬走;搬進來的,多是內地來港人士。這不是公屋,也與綜援無關:變化發生在每一個階層。身邊不少人都有同樣的感受,而且感受很強;但問到實際有多少,沒有人拿得出一個直接數字。

本系列前三篇問的是分配:錯付了誰,錯計了甚麼。這一篇問的是更前面的問題:計數機本身怎樣設計。

一、入口不止一個​

一般說的「新移民」,只是其中一個入口;其餘入口來的人,從未被計作新移民。

入口開始規模計入「新來港人士」
單程證每日 150 個配額每年上限約 5.5 萬是
雙非子女2001 年莊豐源案後202,314 人(2001–2012 年官方出生數字)否,出生即永久居民
輸入內地人才計劃2003 年 7 月2003–2015 年累計獲批約 83,700 宗;2017–2019 年每年約 1.2 至 1.4 萬宗否
優秀人才入境計劃(優才)2006 年 6 月2006–2015 年累計約 3,000 宗;2020 年起配額由每年 1,000 增至 2,000否
非本地畢業生留港就業(IANG)2008 年 5 月2008–2015 年累計約 51,500 宗;2017–2019 年每年約 1 萬宗否
一般就業政策(不適用於內地人)2006 年前已實施2006–2015 年累計約 273,100 宗;2017–2019 年每年約 4 萬宗否
高才通2022 年 12 月抵港約 10.5 萬(2025 年底)否
所有人才計劃合計—2022 年底至 2025 年底:人才逾 26 萬、受養人逾 24 萬否

來源:單程證見立法會文件,2014;雙非見律政司提交立法會文件,2013;2015 年或以前的入境計劃見審計署第 66 號報告書第 4 章;2017–2021 年見立法會答覆,2021 年 9 月;高才通及合計見星島。

  • 審批權不在香港:單程證「其受理、審批及簽發屬內地當局的職權範圍」,特區政府「在個案層面作出配合」;人數按《基本法》第 22 條由中央徵詢特區政府後確定。
  • 「新移民」的定義:「新來港人士」的定義,是「居港未足七年的單程證持有人」(立法會資料研究組,2017)。人才與受養人三年逾 50 萬,約是單程證三年上限(約 16.4 萬)的三倍,從未被計作新移民。
  • 高才通改變的是規模:各人才計劃每年獲批申請,由 2022 年的 38,559 宗,升至 2024 年的 138,215 宗(JLL 引入境處數據)。
  • 七年的捷徑:主申請人要住滿七年,但(一)內地升學中介普遍宣傳全日制讀書年期計入七年,四年本科加三年 IANG 即可(入境處未有公開確認);(二)在港出生的中國公民子女一出生就是永久居民;(三)配偶和子女隨主申請人一同計算年期。
  • 雙非的來龍去脈:2001 年 7 月 20 日,終審法院在莊豐源案裁定,在港出生的中國公民不論父母身分均為永久居民。父親非永久居民的內地婦女在港所生嬰兒,由 2001 年的 620 人升至 2011 年高峰的 35,736 人,2001 至 2012 年合共 202,314 人;政府從 2013 年起實施「零配額」(律政司提交立法會文件,2013 年 5 月;立法會文件,2002)。

二、所謂人才​

「人才」是按紙面條件定義的,不是按在香港做甚麼定義的。

  • 高才通三類:甲類年收入 250 萬港元或以上;乙類全球百強大學學士加三年工作經驗;丙類百強大學畢業、經驗少於三年,設配額。三類都不需要香港的工作。
  • 來源地:三年內所有人才計劃獲批逾 41 萬宗,約 73%(約 30 萬)來自內地;高才通約 95% 為內地申請者(勞福局局長 2026 年 3 月答覆,香港01)。
  • 來了做甚麼:勞福局問卷(來港滿六個月,回應率接近四成)顯示約 54% 已就業,月入中位數約 5 萬元(立法會文件,2025 年 6 月)。另外 46% 在做甚麼,沒有數字;四成回應率也可能高估收入,而政府「每年貢獻 GDP 1.2%」的說法,正是建基於這份問卷。
  • 續簽:高才通續簽率約 52%(星島)。
  • 住屋:政府問卷顯示七成租住私樓,JLL 估計每年帶來約 12,000 個租盤淨需求(JLL)。
  • 造假:2025 年入境處破獲集團,用假學歷、假工作證明協助最少 22 宗高才通申請,拘捕 18 人;2024 年 6 月起乙、丙類才須交核證學歷(入境處)。之前批出了多少宗有問題的申請,沒有人知。
  • 子女:2023 年 1 至 10 月,七項人才計劃有 47,493 名未成年受養人來港,可入讀資助學校;教育局「沒有備存受養人在港就學的數據」(星島)。大學學費資助則已收緊:2028 年聯招起,人才子女須居港滿兩年(星島)。
  • 綜援:社署排除的是「須受《入境規例》第 2 條訂明的逗留條件規限」的人,例子是訪客和輸入勞工;入境處則說高才通持有人和續簽後「不受其他逗留條件限制」(入境處高才通常見問題)。住滿一年的高才通持有人能否申請綜援,兩份文件都沒有說清楚,需要社署直接回答。

人才最後有沒有用公屋、綜援、學位和醫療,沒有人知;住滿七年之後,就永遠不會知。

三、入來之後就看不見​

一旦成為永久居民,所有統計都把他們計作「本地」,來路從此消失。

入口成為永久居民之後怎樣計
雙非、單非子女一出生本地
單程證住滿七年本地
人才計劃住滿七年本地

八所資助大學宿位分配(學年開始時,教資會答覆,2025 年 11 月):

學年本地生非本地生總數非本地生佔比
2024/2517,45321,16838,62154.8%
2015/1619,39515,11434,50943.8%

十年間總數增加 4,112 個,本地生宿位少了 1,942 個(−10%)。教資會表示「不備存按學生來源地劃分的宿位分配資料」。

  • 非本地生≠內地生:2022/23 學年,教資會資助課程約 22,000 名非本地生中,約 75% 來自內地(RFA 引統計處);宿位分配則沒有按來源地統計。
  • 本地生≠在香港長大:2001 至 2012 年間,202,314 名父親非永久居民的兒童在港出生,現正陸續到達大學年齡,在統計上一律屬於本地生。他們沒有選擇;但他們所需的學位、醫療和住屋,當年沒有人規劃。
  • 大學的理由:非本地生在港無家,大學有理由優先分配;分配規則由各大學自訂(政府答覆立法會,2024)。單憑比例不足以證明不公,但足以證明沒有人在數。

四、只公布淨數​

統計處只把單程證分開列出;其他所有人的移入和移出,都併成一個「淨」數。

期間單程證移入其他居民淨移動來源
2024 年底至 2025 年底約 25,000淨移入約 4,000香港01
2024 年年中至 2025 年年中約 32,000淨遷出約 13,800(初步)世界日報
2022 年年中至 2023 年年中約 31,000淨移入約 143,000Human Resources Online
2021 年年中至 2022 年年中約 18,300淨移出約 113,200The Standard

2023 年年中至 2024 年年中的分項數字,本文未能從公開報道核實。

  • 走的:不計單程證移入,香港居民 2020 年淨移出約 49,100 人,2021 年約 69,200 人;2019 年仍是淨移入約 5,200 人(社聯)。英國 BN(O) 簽證至 2025 年 6 月累計批出 181,609 個,逾 166,300 人抵英(Hong Kong Watch 引英國內政部)。英國政府 2021 年調查:BN(O) 持有人 69% 有學士或以上學歷,39% 從事專業工作。
  • 來的:上層有人才計劃,基層有單程證。走的主要是中產專業人士;來的補在兩頭。
  • 移民沒有直接統計:保安局「沒有備存直接統計」,只是以「無犯罪紀錄證明書」申請數字推算,並承認申請人不一定真的移民(HKFP,2018)。
  • 官方只給方向,不給分拆:政府說人口增長是因為人才和輸入勞工「抵銷人口自然減少」,但沒有公佈人才移入多少、本地居民移出多少。
  • 連總數也會改:2025 年年中人口初步公布「連增三年」,後來修訂為按年下跌 0.3%。

「淨」字已經把本地人移出和人才移入互相抵銷。寓言裡那部只有加減鍵的計數機,就是這樣運作的。

五、台灣做得到​

同樣是大量外來人口,台灣按國籍逐月公布;「量不到」不是技術問題。

類別台灣公布的數字香港的對應情況
外籍勞工產業及社福移工逾 86 萬:印尼 327,976、越南 291,540、菲律賓 175,786、泰國 70,158(2026 年 2 月,TVBS 引勞動部)輸入勞工和人才併入「其他居民淨移動」
婚姻移民移民署「外籍配偶人數與大陸(含港澳)配偶人數統計表」,由 1987 年 1 月連續更新至 2026 年 8 月,按原屬國籍分列(移民署)單程證有數,住滿七年後無法追蹤
專業人才就業金卡至 2024 年底累計核發 12,082 人次,並公布國籍比例:美國 25%、香港 12%、日本 8%(科技新報引國發會)人才計劃有獲批數,入境處對留下與否「沒有定期編製」

台灣的數字也有盲點,例如官方物價指數與「體感物價」的落差(見本系列第二篇)。但在「誰來了、從哪裡來」這件事上,台灣證明了一個社會可以按月、按國籍公開數字,而天不會塌下來。

六、體感與漏洞​

每一項漏洞都要先分清「規則上可行」與「有多少人這樣做」;前者可以核實,後者大多沒有數字。

漏洞可查的來源規則規模
單非、雙非子女湊夠公屋「一半成員住滿七年」房委會申請須知(在港出生子女如何計)已核實:自 2005 年起,在港出生並已確立永久居民身分的 18 歲以下子女,不論父母居港年期或入境身分,一律視為符合七年規定(立法會文件)無數字
透過子女申請父母來港單程證類別、立法會文件類別已核實(60 歲以上年老無依)無公開數字
離婚再婚、假結婚入境處年報檢控數字、法庭判詞已核實:屬刑事罪行,虛假陳述最高可判監 14 年只知個別破案:2025 年 11 月破獲集團,2023–2024 年安排逾 60 宗假結婚,拘 37 人(入境處)
假學歷申請人才計劃入境處新聞稿已核實:2024 年 6 月前不須核證文件只知破獲的 22 宗
讀書年期計入七年入境處入境處未有公開說明,只有升學中介的說法無數字

七、要數據不是歧視​

沒有數據,再加上「不要歧視」,就是一道完整的閉嘴令:制度不記錄,所以沒有數據;沒有數據,只能講體感;一講體感,就被指歧視;於是沒有人再要求數據。

每當有人問「這些人有沒有住公屋、領綜援」,得到的回應往往不是數字,而是「不要分化、不要歧視」。但要求數據不是歧視。歧視是因為一個人的出身而區別對待他;問責是要求政府交代每一項政策的後果。

真正把猜疑推向歧視的,是拒絕公開數據:資訊空白由傳聞填滿,被懷疑的是所有新來的人,包括老實的大多數。公開按入境途徑劃分的公屋、綜援和學位數字,保護的正是他們。這個要求對單程證、雙非、各項人才計劃,以至海外人才一視同仁;台灣按國籍公布移工和新住民數字,也沒有人說這是歧視。

這與本系列第二篇批評《真確》是同一招:「世界在變好」用來叫人不要吵,「不要歧視」用來叫人不要問。兩者都把結構問題,講成提問者自己的品格問題。

八、「同文同種」​

人口不夠、工資太高,最快的答案是把人引進來。但移民本身不是解決分配的工具。法國的郊區說明了另一面:幾代人住在同一批屋邨,失業率長期高於全國,警民衝突在二〇〇五年和二〇二三年兩度演變成全國騷亂。問題不在移民的出身,而在政府把人引進來之後,沒有同步投資在住屋、教育和就業上,把融合的成本留給最底層的社區(法國郊區的來由,見本系列第一篇第十二節)。

香港的情況,常被一句「同文同種」帶過。但一百五十年的英國管治留下的,不只是英文,而是一整套制度習慣:普通法、程序、對公共規則的預期;改革開放後的中國,走的是另一條路。兩地講的未必是同一種中文,寫的未必是同一套文字,信的也未必是同一套規則。

官方論述卻連這個差異都不承認:二〇二二年起的高中公民與社會發展科教科書寫明,香港不是殖民地,只是曾被英國「殖民管治」(NPR)。差異既然不存在,融合就不可能成為政策議題;既然「同文同種,不需要融合」,自然既不量度,也不投資。融合的成本,同樣落在最底層的社區:本地的窮人和新來的窮人,被放到同一個碗前面搶飯。

結論:不是量不到,而是不去量​

六個部門,同一個答案:沒有備存。

部門沒有量的是甚麼
入境處人才入境者有多少取得居留權、逗留多久;審計署 2016 年指電腦系統「未能輕易產生」(審計署第 66 號報告書第 4 章)
保安局移民人數,只以無犯罪紀錄證明推算
統計處本地居民移出與新居民移入併成一個淨數
教資會宿位按來源地的分配
教育局人才受養人在港就學
房委會境外及內地資產(見第三篇)

資料其實存在:人口普查記錄出生地點和居港年期,入境處有每一個簽證的紀錄,台灣也證明了按國籍公布是做得到的。審計署 2016 年已指出入境處沒有編製人才入境者取得居留權的統計,本文未找到其後公開的數字;統計處曾就「內地來港定居未足七年人士」出版主題報告,本文能找到的一份,用的仍是 2006 年中期人口統計的數字。要回答這篇文章的問題,只需要幾個數字:各人才計劃有多少人已轉為永久居民;人才受養人有多少入讀資助學校;全日制讀書的年期算不算進七年。任何人都可以按《公開資料守則》提出申請;如果答覆是「沒有備存」,那本身就是答案。問題不是量不到,而是不去量;不去量,就不必負責。

「從乞丐碗裡搶飯」四篇,說的是同一件事。第一篇:不工作的人被當成問題,生產力上升的成果卻沒有分到打工的人手上。第二篇:排名表叫人往下看,全球最富 1% 卻擁有約 37% 的財富。第三篇:審查只量糧單,地租落在誰手上、庫房為何依賴賣地,沒有人問。第四篇:統計只報淨數;人才計劃每年帶來約一萬二千個租盤需求,得益的是收租的人;本地人走了多少、誰搬進了誰的單位,沒有人數。

四個地方,都有人被叫去盯著比自己更窮的人:綜援戶、非洲的孩子、公屋申請人、新來的人。去看 YouTube 的留言區就知道:往下踩的聲音,遠比問頂層的聲音大。可是就算把比你更窮的人都踩下去,你的處境也不會改變;錢,一直在頂層。古人說「不患寡而患不均」,今天的問題正是不均,而政策一直在維持它。這不是厭富,也不是仇貧。競爭是各憑本事;鬥爭是一層踩一層,最後波及每一層,包括以為自己站得夠高的人。要做的,是看清結構,拿回應得的那一份。

當統計設計得令問題無法出現,「沒有證據」就不再是答案,而是問題的一部分。舉證的責任,應該在做決定的人身上,而不在交租和排隊的人身上。


「從乞丐碗裡搶飯」系列:序篇|之一〈不做就該受苦?〉|之二〈全球的上層,本地的下層〉|之三〈看得見的騙,量不到的數〉|之四〈走的和來的〉|終篇〈數得清楚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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