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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做就該受苦?從綜援到 UBI,「多勞多得」是誰的原則

@Mythogen Engine · 2026年10月20日

「從乞丐碗裡搶飯」系列之一|上一篇:序篇|下一篇:〈全球的上層,本地的下層〉

不是厭富,也不是仇貧:鬥爭不等於競爭,最後會波及每一層。

二〇三六年,一部自助機​

二〇三六年的一個早上,陳先生在屯門市中心的自助機前排隊。

他五十二歲,做了二十年物流文員。三年前,公司換了一套 AI 排程系統,他的部門由十二個人變成一個人。那一個人不是他。

輪到他了。他把手掌按在感應板上,螢幕亮起:「生存點數餘額:1,284。本週可兌換:白米、罐頭、基本衣物、水電配額。」

他想替女兒換一部二手平板,上網課用。

螢幕跳出一行字:「此項目不屬基本生活所需。本計劃之設計原則為:保障生存,不提供生活趣味。」

陳先生愣了一下。這句話他很熟。十年前,他在一條講綜援的影片下面留過言:「派罐頭就夠,不要讓他們過得太舒服。」那條留言有三百多個讚。

他當時以為,自己永遠是按讚的那一個。

一、四個月,三種失業​

陳先生是虛構的。但他在自助機前碰到的每一條規則,都已經有人在 2026 年提出過。

2026 年,Sun Channel 的《Lorey 快閃講》在四個月內推出了三集影片,談的都是失業,卻給了失業三種不同的道德。

六月那一集,談的是一位 42 歲的中產港爸:失業五個月,月薪由五六萬元劈到兩萬元,連初級職位都沒有人請。主持說自己也是 42 歲、也是爸爸,看完很心酸。他把這類失業者稱為「結構性尼特族」,指出 AI 帶來的新收益已被科技巨企的頂尖精英收割,巨頭還會利用全球稅制漏洞減輕稅負;他稱讚德國以強政府壓住資本,優先保護勞工。

十月的第一集,談屯門富泰邨女童搬啤酒事件,最後落在綜援改革:健全成年人的現金援助應設年期上限,期滿凍結,改發食物、衣物、水電配額和代用券,刻意設計一套「完全沒有生活趣味」的資助。

一星期後的第二集,談 AI 與全民基本收入(UBI),警告未來的 UBI 不會再發現金,而是發「生存點數」,用來換取食物、醫療和電費;發放者可以按評分扣減,甚至斷糧。影片稱之為科技巨頭「最完美的電子鎖鏈」。

以實物配給取代現金,由發放者決定資格,隨時可以收回。十月的兩集描述的是同一套設計:前一集稱之為改革方案,後一集稱之為科技封建。

把三集放在一起看:中產失業,是結構問題,值得同情;基層失業,是品格問題,應該收緊;到 AI 令所有人都可能失業,同一套收緊的設計就成了科技封建。失業本身沒有變,變的是失業的人屬於哪一個階層。

開頭那位陳先生,可以說是那位港爸的十年後:他在六月被同情,在十月被收緊,到二〇三六年,站在自助機前。

為免混淆,下文所稱「第一集」與「第二集」,均指十月的兩集;六月那一集,下文稱為「六月集」。

這篇文章想追問的,是讓這種轉變成為可能的那個前提:多勞多得,等於有價值;不工作的人,就應該過得更慘。先從第一集說起。

二、一個女童,兩分鐘​

屯門富泰邨一名十歲女童,提著兩大袋共約十二公斤的啤酒走在路上,被途人拍下。繼父事後解釋,是為了「訓練大小肌肉」。片段流傳後,警方初時把案件列為「誤會」,其後交虐兒案件調查組跟進,再以涉嫌虐待或忽略兒童拘捕兩夫婦,兩人其後獲准保釋候查;三姊弟由社署安排入院接受評估。案件至今未有定論。

小孩子幫忙拿東西,本來天經地義。不少家長都試過叫十歲左右的孩子幫手提一兩排汽水或啤酒;孩子有時乖乖照做,有時扭計,揀甚麼都不肯拿。如果片中袋裡裝的是汽水,這段片未必有人拍,就算拍了,也很難變成一宗福利案。

令它變成福利案的,是啤酒。啤酒是母親喝的,家庭領取綜援——兩件事一放在一起,不必多加一句評論,觀眾自己就會得出「綜援養人飲酒」的結論。從虐兒案到福利案,中間只隔著一個酒罐。

但這不代表片中的情況沒有問題。問題不在啤酒,而在份量與能否拒絕。女童事後說,那天一次拿了六排四罐裝、每罐五百毫升的啤酒,即二十四罐,約十二公斤,是第一次拿這麼多,承認很辛苦;以往最多拿四排。以這個年紀的孩子一般三十多公斤計,她提著的是接近體重三分之一的重量,而衞生署建議學童的書包不應超過體重一成。途人想幫忙,她拒絕,說怕爸爸罵,又說自己經常幫手拿啤酒。生父則說,長女膽小,不敢反抗,家務重擔因此落在她身上;妹妹膽子大,會拒絕。

會扭計的孩子,代表他有拒絕的空間。真正值得問的,是這個女童有沒有。

接著是兩條評論影片:《Lorey 快閃講》的第一集,以及趙善軒的《趙氏讀書生活》,合共超過十七萬次觀看。兩條影片有一個共同點——女童只佔開頭一兩分鐘。之後的十幾分鐘,講的是綜援、躺平、納稅人與福利改革。

一宗疑似虐兒案,在兩分鐘之內變成了一宗福利案。女童成了一道入口,觀眾從她身上進場,然後討論自己為甚麼這麼辛苦。

這篇文章先要做的,是退回這道入口,把被熔成一團的問題重新分開。

三、兩條影片說了甚麼​

Lorey 的論證建立在一條 1834 年的原則上。英國《新濟貧法》的「劣等處遇原則」(Principle of Less Eligibility)規定,四肢健全而依賴救濟者,生活水平必須低於市場上最底層的勞工。

他據此提出:健全成年人一生只能領取若干年現金綜援;期滿後若強積金與報稅紀錄仍是零,現金即時凍結,改發食物、衣物、水電配額和低速電話卡等代用券。他的用語是,要設計一套「完全沒有生活趣味」的資助。病患、殘疾、孤苦長者與單親照顧者,則豁免上限。

趙善軒借用經濟學家布坎南(James Buchanan)於 1970 年代提出的「好撒瑪利亞人困境」:救助一次是善舉,但若受助者預期救助會一直持續,行為就會改變,安全網變成生活方式。

他進一步指出,社工與醫療人員出於同情和職業利益,傾向協助申請福利。因此他建議由中立的第三方機構審核傷殘申請,失業援助只給三個月至一年,租金補貼定在平均租金以下百分之五至十。

兩人的方案細節不同,前提卻一樣:一個人若有能力工作而不工作,他的生活就應該比工作的人差。這篇文章要檢驗的,正是這個前提。

四、事實比憤怒薄​

影片與留言區引用的數字互相矛盾。贍養費一項,趙善軒說每月二千元,留言區有人說六千,也有人引述電視節目說是二萬。根據法庭命令,生父每月須為兩名女兒合共支付二千元,但他向傳媒承認,已累計拖欠三萬多元(香港01)。被指「雙重收入」的那一份,其實連收也沒有收齊。

一萬八千元的組成,趙善軒說是綜援加傷殘津貼;但留言區已有人指出,兩者不能重複領取,殘疾者只會在綜援之內獲得較高的標準金額。迪士尼金卡、一年幾次旅行,來源是「網民揭發」;趙善軒自己也說,對方沒有講去哪裡,可能只是大灣區。

更重要的是,綜援以家庭為單位進行經濟審查,贍養費屬於收入,會從援助額中扣減。若這個家庭真的同時收取可觀贍養費又全數領取綜援,那是申報與審查的問題,與制度慷慨與否是兩回事。前者需要調查,後者需要數據,兩者都不能由一段街頭片段推導出來。

至於這個家庭本身,據母親受訪時所述,她有長期病,正在戒酒,子女亦有特殊學習需要(香港01);繼父離開警署時,手上拿著一份教育局的教育心理評估概要(香港01)。這些說法未經獨立核實。但兩條影片描繪的「四肢健全、選擇躺平」,同樣未經核實——而影片連這一面都沒有提。

至於「綜援養懶人」的整體圖像,統計能說明的有限。立法會資料研究組 2018 年的整理顯示,年老個案佔全部綜援個案約百分之六十二,單親與健康欠佳個案各約一成(立法會資料研究組,2018);2015 年,失業個案只佔約百分之七(立法會資料研究組,2016)。即使 2020 年疫情期間失業個案急升至一萬八千多宗,年老個案仍有十三萬五千多宗(香港01)。這些數字說明綜援的主體是長者,但它們量度的是個案分類,不是申報是否誠實。

一宗被批核的個案,在統計上就是一宗合資格個案。瞞報若沒有被發現,就不會出現在任何數字裡。不少香港人身邊都見過這樣的家庭:在內地持有物業、有現金收入,卻照樣在香港領取綜援。這種生活感受與官方統計並不矛盾——統計看不見的,正是查核做不到的地方。

綜援的經濟審查以申報為基礎,香港境外的資產與收入,社署難以獨立而全面地核實。諷刺的是,跨境的生活成本差距,政府自己也在利用:「廣東及福建省養老計劃」容許合資格的綜援長者移居兩省,繼續領取援助。趙善軒說叫綜援戶搬上大灣區可以省一半,官方早已在長者身上做了;而部分家庭則自行完成了反方向的套利——資產與收入留在內地,援助在香港領取。

所以,瞞報是真實的問題,但它是查核制度的漏洞,而不是「福利太慷慨」的證據,更不能套用到所有領取綜援的人身上。把它與「四肢健全、選擇躺平」混為一談,只會讓真正需要處理的跨境查核問題,淹沒在對整個群體的憤怒之中。

這也意味著,至少有四件事要分開處理:兒童有否受虐、家庭有否瞞報、福利會否削弱工作意欲、審查有否失效。兩條影片把四件事熔成了一件。

五、1834 年那條原則,原本為誰而設​

劣等處遇原則常被說成公平原則:工作的人不應比不工作的人過得差。但它在 1834 年的實際功能,是工資機制。

《新濟貧法》大幅取消院外救濟,健全者若要求援助,就得進入濟貧院(workhouse)。濟貧院被刻意設計得比最差的工作更難受:家人分開居住,伙食單調,勞動繁重。目的很直白——讓窮人寧願接受市場給出的任何工資,也不願進院。1845 年安多弗(Andover)濟貧院醜聞揭發,院友餓到爭啃骨頭上的殘髓,這套原則的邏輯終點由此可見。一百八十年後,社會文明了,不必再讓人啃骨頭,改發代用券。

換句話說,劣等處遇原則保護的不是勞工,而是「勞工沒有退路」這件事。一個人不工作就會陷入悲慘,他便沒有資格拒絕一份差劣的工作。生存與工作綁得愈緊,僱主的議價能力就愈大。

Lorey 提出的「完全沒有生活趣味」的資助,正是濟貧院的現代版本:不必圍牆,只要把生活壓得單調乏味即可。一星期後,同一套設計在第二集重新出現,換了個名字,叫電子鎖鏈。兩位主持口中的「多勞多得」,表面在講公平,實際效果是替低工資築起一道保障。

六、香港沒有失業保險​

兩條影片的留言區反覆出現同一個建議:美國失業金只能領半年,香港應該效法。

這個比較錯置了對象。美國的失業金是保險,由在職時的工資稅供款支撐,資格與金額取決於過去的工作紀錄;期滿之後,另有救濟制度。香港沒有這樣的制度。一個人失業,強積金不能因失業提早提取,唯一的安全網就是綜援。

台灣是一個清楚的對照。台灣有就業保險:非自願離職者可領失業給付,按離職前六個月平均月投保薪資的六成發給,最長六個月,45 歲以上或身心障礙者最長九個月(勞動部)。失業先由保險接住,社會救助就只需處理真正的貧窮:2023 年底,低收入戶與中低收入戶合共約 56.4 萬人,約佔人口 2.4%(衛福部)。香港則把兩件事都塞進同一個綜援。

結果,香港把「暫時失業」與「長期無法自救」塞進同一個制度。兩種用途在同一個制度裡碰撞,旁觀者看到的,便是「福利被濫用」。

Lorey 所說「外國也有實施」的年期上限,原型是美國 1996 年福利改革中 TANF 計劃的終身六十個月上限。改革之後領取人數確實大跌,但跌的不全是脫貧的人,也包括被擋在門外的人;TANF 覆蓋的貧窮家庭比例持續下降,亦有研究指出極度貧窮家庭反而增加。年期上限能減少的,是政府帳上的個案數目,不一定是貧窮本身。

七、英國已經試過​

趙善軒的建議,英國其實大都做過。

第三方審核:英國自 2008 年起,把工作能力評估外判給 Atos,其後再交由 Maximus 等私人公司。結果是大量錯誤拒批,上訴推翻率高企,Atos 在 2014 年提早退出合約。留言區有觀眾一語道破:第三方也有 KPI,正如美國的私營監獄傾向維持高監禁率。把審核交給沒有同情心的機構,換來的不是中立,而是另一套激勵。同情心外判出去,換回來的是 KPI。

租金補貼:英國的本地住房津貼(Local Housing Allowance)本來就按當區第三十百分位租金計算,遠低於平均租金。他擔心的「政府替人租劍橋三房屋」,在現行機制下已受上限約束。

至於他引用的「每 5.1 個勞動人口就有一人領取 Universal Credit」,數字本身更值得細看。Universal Credit 合併了多項舊福利,領取者中有相當大比例本身在職——他們有工作,只是收入低到仍然符合資格。

這個數字量度的,不是有多少人不工作,而是有多少人工作了仍不夠生活。這正是兩條影片都沒有面對的問題。

八、同一個前提,搬去巴黎​

這篇文章寫成之後,法國爆發大規模示威。起點是中學生:自 2026 年 9 月中起,他們封鎖校舍,抗議缺少老師、校舍失修,大學生在 10 月 1 日加入(Easy France Now)。10 月 17 日,學生與反對燃油價格、反對預算凍結福利與公務員薪金的群眾匯合,示威擴散全國(Bernama 引述 Franceinfo)。

10 月 19 日,趙善軒為此拍了一條二十分鐘的影片。開頭三分鐘,他交代得很清楚:學生的訴求合理,初期有一半法國人支持;缺老師,是因為請假太容易,婚假、產假長,疫情後不少人請精神病假仍照支薪,郊區又請不到代課老師,人才都流向巴黎與里昂。

這是與富泰邨相同的診斷。在屯門,問題是綜援戶不工作也有錢收;在法國,問題是老師請假也有錢收。談到退休金,他說法國人「習慣了很優雅的生活」,「吃阿公的」。題目由一宗香港虐兒案換成一場法國學生抗議,原因仍是同一個:有人不做事也有飯吃。

這個診斷,同樣經不起核對。他說法國退休年齡正由六十二歲逐步提高至六十四歲,「到明年就會變成六十四歲」;實際上,法國國民議會已於 2025 年 11 月投票暫停 2023 年的退休改革,直至 2027 年總統大選之後,退休年齡凍結在六十二歲九個月(JURIST)。他開出的藥方,是以退稅鼓勵私立學校分流中產學生,並說法國沒有採用公私營的方法;但法國早已這樣做:約百分之十三的小學生、約百分之二十一的中學生就讀私立合約學校,私立合約初中來自優勢家庭的學生比例,比公立初中高出二十多個百分點(法國教育部 DEPP),公帑每年撥給這些學校的經費約九十億歐元(IPP)。他建議的方案,法國已經用了幾十年;它的副作用,正是他所說左翼擔心的階層分隔。

然後,影片走到第三步。缺老師、財政赤字之後,話題轉到極左與極右、穆斯林問卷調查,最後落在西晉江統的《徙戎論》:外族入居關中,不加處理,遲早作亂。影片的標題,選的也是《徙戎論》。公平地說,他本人主張中間路線,既來之則安之,協助移民融入;但開頭三分鐘列出的原因——請假制度、郊區留不住人、財政緊絀——沒有一項與移民有關,標題卻把讀者帶到了移民。

這正是富泰邨影片的走法。一個十歲女童,兩分鐘後變成一宗福利案;一群要求老師的中學生,十分鐘後變成外族會否作亂的問題。入口不同,出口相同。留言區有觀眾看穿了這一點:講到底,似乎都是公共財政與分配的問題,注意力不應只放在左中右的意識形態、難民或宗教上。另一位問得更直接:如果是退休金問題,驅逐移民對退休金和赤字有甚麼幫助?

那些移民最初怎樣來到法國郊區,第十二節會再談。

一天之後,10 月 20 日,趙善軒再拍了一條影片,這次把立場說得更白。他說,右派主張「蘿蔔與棍子」:給有錢人和中產蘿蔔,讓他們努力工作、交稅;對窮人用棍子,削減福利,讓他們努力工作,福利只能緊急用,不是長期的生活方式。

這是 1834 年那條原則的現代白話版,只是有一處不同。蘿蔔與棍子,原本是趕同一頭驢的方法:前面吊著蘿蔔,後面有棍子,兩樣都落在同一頭驢身上。把蘿蔔分給一群人、棍子分給另一群人,那就不再是激勵,而是分層。

同一條影片裡,他談到學校午餐。他主張學校統一食材,不必因宗教提供不同餐單;若有人說窮人沒錢自己帶飯,他的回答是:那是你的選擇——你可以堅持信仰,也可以接受免費食物。有錢的孩子不必選,窮的孩子要在信仰與一餐飯之間二選一。這與第一集的代用券是同一種思路:食物不只是食物,而是槓桿。他還把食物敏感與宗教放在一起,說樣樣照顧,成本太大。但花生、海鮮敏感是醫療問題,學校本來就按醫生證明個別處理,與宗教無關。

法國其實已有更簡單的做法。自 2019 年 11 月起,法國每間學校食堂每星期須提供至少一次素食餐(法國國民議會);至於不含豬肉的替代餐,法國最高行政法院 2020 年裁定,提供與否由地方決定,但提供並不違反世俗原則(AFP)。一份素食餐,已經照顧到不吃豬、不吃牛、不吃肉的人,不必逐個宗教度身訂造。

工廠飯堂更早就解決了這個問題。筆者在大陸和台灣看過不少工廠,飯堂用的都是同一套:員工拿著一張卡排隊拍卡,今天多夾一點,明天吃齋,吃完再加一碗麵,喜歡甚麼就夾甚麼。卡只能在飯堂用,錢一定變成食物;夾甚麼,由自己決定。沒有人要申報宗教,也沒有人要在信仰與一餐飯之間二選一。

分別只在於放進去多少。同一張卡,在大陸一些工廠的飯堂,夾到的菜勉強能吃;在台灣一些汽車廠的飯堂,雞扒、香腸一字排開,像逛夜市。制度一模一樣,差的是預算。保障也是如此:同一個框架,可以只夠溫飽,也可以讓人吃得體面——這一點,第十四節會再談。

諷刺的是,這條影片開頭轉述特朗普的說法,指法國的問題「不是經濟問題,是移民問題」;到了影片後段,趙善軒自己列出的原因,卻是學校資源不足、請不到代課老師、政府開支已佔 GDP 百分之五十七。留言區有觀眾一句話說中要害:最可怕的,是財政問題、經營問題,變成用政治方法去解決;沒有人對症下藥,反而避重就輕,去講思想、宗教。缺老師、缺預算的問題,被說成移民與信仰的問題——正如綜援的財政壓力,被說成一個女童家庭的品格問題。

九、留言區真正在憤怒甚麼​

回到富泰邨那兩條影片。把最熱門的留言逐條讀下去,會發現憤怒的對象並不只有綜援家庭。

長者兩元乘車優惠改為兩折;學生每年二千五百元津貼被削;立法會議席由六十增至九十;公務員加薪。一位家長說,自己土生土長、從未間斷工作,月入卻未必有一萬八千元,孩子去迪士尼要靠親戚請客。另一位說,很多基層家庭就是一人月入萬八養一家,交租後只剩萬五。

這些留言的共同處,是自己那一份正在被削減。在財政緊縮之下,綜援家庭是整條鏈上唯一看得見、又無法還擊的人,憤怒便流向那裡。這種憤怒是真實的,但它比較的是最底層的兩群人,而不是錢實際流向的地方。

留言區也有人看得更遠。有觀眾指出,富人區要運作,需要大量無法外判的低薪勞動——侍應、保安、清潔、看護——附近若有公屋,就等於有一個穩定、近距離的勞動池,替商戶壓低用工成本。研究香港房屋政策的學者早已指出,公屋在經濟起飛年代扮演了「社會工資」的角色:住屋成本由政府承擔,僱主便可長期支付較低工資。從這個角度看,被補貼的不只是公屋住戶,還有僱用他們的人。

公屋的這層功能,基層自己算得很清楚。六月集把「刻意壓低收入、申請公屋」歸為一種主動躺平的策略,稱之為「得公屋得天下」。留言區有人算給主持看:兩百呎的單位月租九千至一萬二,全職做到月入兩萬五,交租之後只剩一半,再扣水電伙食,所剩無幾。主持親自回覆,表示認同。所謂躺平策略,算到最後,不過是一道租金算術。

另一位觀眾後悔儲首期買樓,替銀行打工,還要交稅、差餉和地租。他沒有說出的一層是:香港財政高度依賴賣地與土地相關收入,福利、公屋與醫療的開支,很大部分最終經由地價,由置業的人支付。

他與綜援家庭不是對立的兩方,而是同一套土地財政裡的兩個位置:一方用三十年供款繳交入場費,另一方從制度裡拿回一點。

以上處理的是少數人:那些被認為「有能力工作而不工作」的人。接下來要問的是,當自動化讓這個「少數」愈來愈大,同一條原則會變成甚麼,以及科技進步多出來的那一份,究竟去了哪裡。

十、一百個工人,換十個工程師​

即使只看「有能力工作而不工作」的人,前提也不穩固。

自動化常被描述成「一百個工人剩下十個」,彷彿九十人失業、十人留任。實際往往是:一百個生產工的職位全部消失,換來十個自動化、控制與維修工程師的職位,由另一批人擔任。

消失的不只是職位數目,而是一整條職業路徑——由操作員到資深技工、班長、主管。十年生產線經驗,不會讓一個人變成控制系統工程師。

生產力的提升是真實的:產量更高,單位成本更低,品質更穩定。但收益流向企業、股東、新聘的工程師,以及價格下降時的消費者。被取代的工人既不持有相關資產,也沒有分享利潤的機制。技術解決了效率,卻沒有回答分配。

把工作帶走的,也不只是機器。過去常聽人說,美國人懶,所以生產外流。但一名美國工人無論多勤力,也追不上一個工資只有其幾分之一、甚至幾十分之一的地方。工廠搬走,不是因為誰不肯做,而是同一件貨在別處做更便宜。勤力可以追近效率,追不上工資差距。照這個說法,美國工人懶了四十年,中國工人勤力了二十年——直到越南工人更勤力。

「工作意欲」於是成了一個方便的解釋:把成本結構造成的結果,說成一群人的性格缺陷。福利爭論裡的「躺平」,與當年的「美國人懶」,是同一種說法——結構問題被改寫成個人品格,責任便由作決定的人,轉移到承受結果的人身上。

於是出現一個結構性矛盾:生產系統愈來愈不需要某一群人的勞動,收入與保障制度卻仍要求他們以勞動證明自己值得生活。這時再說「領綜援者不可以過得比勞動基層好」,問題就變成:如果勞動基層本身正在向下流,這條底線也會跟著一路下沉。

工作有兩重意義:一是生產商品與服務,二是現代社會分配收入、身份與福利資格的入口。自動化削弱了前者,後者卻原封不動。

消防員平時沒有火救,不代表沒有價值;一個人每天上足八小時班,也不代表他創造的價值必然高於一個沒有受僱、卻照顧家人的人。勞動可以創造價值,但勞動本身不等於價值。

把這條推論推到盡頭,就是 Lorey 第二集的劇本。

十一、當「沒有工作」變成多數人的前景​

第二集引述前 Google X 商務長 Mo Gawdat 在《The Diary of a CEO》的訪問,推演 AI 會在十至十二年內沿著職位階梯一路向上取代,由初級職位到中產,再到 CEO。勞動端崩塌,消費端隨之消失:企業生產再多再便宜的商品,也沒有人買得起。政府為了防止動亂,只能與科技巨企合作,向它們徵稅,推出 UBI。

這個推演有一部分站得住:生產力與購買力可以分離。上一節的一百個工人,正是這種分離的縮影——產量上升,收入卻流向別處。差別只在規模。一百個工人的故事,旁觀者還可以說是那群人轉型不力;當同一件事沿著階梯向上,旁觀者就沒有了。

但「AI 會取代所有工作」本身,也值得小心。它不必真的取代所有人,才能發揮作用;「AI 會取代你」這個說法,已經足以支撐裁員、壓價與焦慮課程。在這條鏈上,AI 不是原因,是牌照。影片把這個說法當成前提,再在前提之上推演恐懼。

然後就是第一節提過的那件事。影片警告,UBI 最終不會以現金發放,而是以生存點數換取食物、醫療和電費;配合類似社會信用的評分,言論不合就扣分,跌穿臨界點便斷糧。這與第一集的綜援方案是同一套設計:以實物配給取代現金,由發放者決定資格,隨時可以收回。用在「四肢健全卻選擇躺平」的少數人身上,它叫公平;用在「AI 令大部分人失業之後的我們」身上,它叫鎖鏈。

判斷一套保障會否淪為控制,標準不在它叫綜援還是 UBI,而在幾件事:發放者能否任意取消資格,受助者能否自由使用所得,有沒有獨立的申訴與問責。按這些標準,第一集提出的綜援方案,恰好落在鎖鏈的一邊。第二集所恐懼的未來,第一集已經寫好了規格,連豁免名單都附上了。

這樣的規格之所以能被接受,條件只有一個:說話的人假設自己永遠站在發放的一方,至少站在納稅的一方。當自動化讓「沒有工作」由少數人的處境變成多數人的前景,同一條原則就由懲罰別人的工具,變成懸在自己頭上的威脅。

六月集其實已經給過另一個答案。在那一集裡,失業者是被結構推出去的:收益被頂層收割,巨企避稅,國家應該像德國那樣壓住資本。四個月後,面對屯門一個領取綜援的家庭,同一個主持換回了 1834 年的原則。分配問題他看得見;只是當失業的人不像自己,解釋就由結構換成了品格。

六月集的留言區裡,有一條得到近百個讚:一個人不工作,是個人問題;一大群人不工作,就是社會問題。第一集的邏輯,正是把一大群人重新拆回一個一個人。

鎖鏈也不必等到十年後。控制一個人,不一定要斷他的糧;只要讓領取援助成為羞恥,他自然會忍受更差的工作,不敢開口。第一集做的,正是這件事。第二集的留言區裡,有觀眾說得更直接:自己不用 AI,就會即時被淘汰、失去工作。今天把人鎖住的,不是點數,是工作本身——生存與工作綁得愈緊,鎖鏈就愈不需要另外打造。

十二、外勞與福利,是同一條槓桿的兩端​

僱主陣營的兩個主張常常同時出現:收緊福利,輸入外勞。兩者看似無關,其實指向同一個目標——削弱工人的退出能力。

六月集最多讚的一條留言只有一句:香港的失業問題,明顯是外勞大於 AI。近三百人按讚。比起遙遠的 AI,外勞是看得見的競爭者。但這種憤怒同樣容易指錯方向——決定輸入外勞的,從來不是外勞本身。

福利底線,等於給本地工人一個退出選項:差劣的工作可以不做,僱主就得加薪才請得到人。輸入外勞,則是繞過這個退出選項:本地人不做,就找沒有選擇的人來做。台灣若沒有外籍移工,部分行業的工資理應上升;它沒有上升,因為可以輸入。截至 2026 年 2 月,台灣的產業及社福移工超過 86 萬人,勞動部按國籍逐月公布。

台灣還有更深的一層。家庭看護工不適用《勞動基準法》,薪資長期低於基本工資。他們壓低的不只是工資,更直接代替了國家本應提供的長期照顧服務。

香港的外籍家庭傭工亦然:雙職家庭得以運作,政府也毋須大規模提供托兒與安老服務。福利國家沒有做的部分,被外判給一群沒有會籍、沒有福利的人。留言區裡憤怒的雙職父母,不少正是靠這個安排才撐得下去。

這裡必須小心「外來貧窮」的說法,否則很容易滑向「新移民呃綜援」的邏輯——那恰恰是這篇文章所批評的向下比較。

第八節提過的法國郊區,例子最清楚:戰後工廠缺人,法國主動從北非與西非招募勞工;其後去工業化,工廠走了,人留了下來,郊區的貧窮由此而生。進口的不是貧窮,而是勞動力;貧窮是工作消失之後才被製造出來的。資本享用了廉價勞工,離開時把成本留給福利制度。這與一百個工人的故事是同一個故事,只是多了一條國界。

香港九七後的單程證移民,大多是家庭團聚,亦即八九十年代香港基層男性北上成家的結果。他們不是外來的窮人,而是香港自身階級結構的一部分,只是隔了一條邊界。單程證由內地審批,香港並不完全控制自己的會籍——這也是相關憤怒特別強烈的原因之一。人口的入口怎樣運作、為甚麼量不到,是本系列第四篇的題目。

十三、哲理上是全球,實際上只能是國家​

說到底,問題是分配不均。但「均」要在哪一個層次上均?

全球化的壓力是真實的,但壓力最後落在誰身上、落得多重,取決於各國自己怎樣分配(全球層面的數字,見本系列第二篇〈全球的上層,本地的下層〉)。香港的製造業工人就是一例:一百個工人的職位,不少並非被機器取代,而是搬到了東莞與越南。

從哲理上說,平等應該是全球的。但政治哲學家 Thomas Nagel 指出,分配正義需要一個能徵稅、立法、強制執行的主權;全球沒有這樣的主體,跨國之間只剩人道援助的責任。實際上能做分配的,只有國家。

接受國家是唯一現實的單位,下一個問題就是:國家有沒有用盡它的能力?國家層面的分配至少需要三個條件——管得住稅基,管得住會籍,決策者向被分配的人負責。

資本可以流動,稅卻只在國家之內,各國於是競相減低資本稅。國家能穩定徵收的,只剩走不了的勞動、消費與土地,國內再分配的錢,愈來愈由打工者自己支付。「納稅人養綜援」的怒氣因此並非無中生有——只是原本應該分擔的那一方,早已走出了稅基。

第二集的整個劇本,就建立在這一步之上:政府向科技巨企徵稅,再派發 UBI。但如果國家連一般的資本稅都在互相削減,向最懂得調動資本與利潤的企業徵稅,恰恰是劇本裡最難發生的一步。影片想像巨企日後坐大,才開始向政府討價還價;現實是,討價還價早已開始:企業選擇在哪裡報稅,政府選擇向誰補回差額,答案通常是今天的打工者。

香港三個條件都不齊全,卻不是因為沒有能力。低稅是香港自己選擇的身份;財政依賴地價,等於把再分配成本轉嫁給置業者;政府仍有以千億計的財政儲備。人均收入名列前茅,堅尼系數卻在發達經濟體中偏高——問題不是餅不夠大,而是餅怎樣切。

趙善軒有一句話,恰好暴露了這一點。他說,若能讓綜援戶搬到大灣區,一萬八千元可以變成九千元,納稅人省下一半,只因一國兩制而做不到。這個方案的本質,是利用跨境的生活成本差距,把福利戶輸出到會籍之外。一談到省錢,全球不平等就成了可以利用的工具;一談到分配,就說只能在國家之內計算。

十四、生存是底線,不是終點​

前面的討論都在反駁「不工作的人應該更慘」。但反駁到這裡,還有一個問題沒有回答:一個窮人除了基本生活支援,要活得舒適、體面,錢從哪裡來?

這本來就是科技進步的意義。生產力提高,同樣的產出需要更少的勞動,多出來的部分,理應讓人生活得更好,而不只是活下去。生產力那條線一直往上走,只是沒有漲對應工資。問題在於成果沒有有效分配。

美國的數據最清楚。經濟政策研究所(EPI)的長期追蹤顯示,二戰後至 1970 年代,生產力與一般工人的報酬大致同步上升,1979 年之後兩條線分開:1979 至 2019 年間,淨生產力增長約六成,典型工人的報酬只增長約一成六(EPI)。EPI 認為,分岔主要源於削弱工人議價能力的政策選擇——去規管、去工會化、最低工資貶值、向高收入者減稅——而不是技術本身(EPI)。

全球亦然。國際勞工組織 2024 年的報告指出,勞動收入佔全球總收入的比例自 2004 年起下跌了 1.6 個百分點;若比例維持在 2004 年水平,單是 2024 年,全球工人便可多得約 2.4 萬億美元。報告把自動化等技術進步列為主要原因之一,並提醒生成式 AI 可能令這個比例進一步下降(VOA 引述 ILO)。

香港的版本更直接。香港社區組織協會指出,回歸以來本地生產總值大幅實質增長,住戶每月入息中位數的實質價值卻不升反跌(社協)。政府《2020 年香港貧窮情況報告》顯示,政策介入前貧窮人口達 165.3 萬,貧窮率 23.6%;而在計算扶貧成效時,公屋這一項非現金福利,便令 26.5 萬人「脫貧」(香港天主教勞工事務委員會)。第九節所說的社會工資,在官方統計裡就是這樣出現的:工資不足的部分,由公屋補上,再被計作政府的扶貧成績。

換一個地方看。設想一個香港青年,叫他 Kelvin。2019 年,他拿著打工度假簽證到昆士蘭摘士多啤梨,為了續簽第二年,要在偏遠地區做滿八十八天指定工作。農場主人 Gary 待他不錯,收工會請他喝啤酒。

2022 年,Gary 買了一部採摘機。那一年,他的收成創新高,人工開支大減。Kelvin 的簽證到期,回了香港。

Gary 的好年景,會出現在澳洲農業的生產力統計裡;Kelvin 的離開,不會出現在任何一個國家的失業統計裡。六月集的留言區裡,就有人說自己從澳洲回港之後,做了兩年尼特族。

這不是個別的故事。新冠疫情期間的三年,澳洲園藝農場的用工減少約兩成,即約 29,300 人,主要是海外打工度假者;同期產量反而上升約百分之三,農場以機械設備取代人手(Good Fruit & Vegetables 引述 ABARES)。到 2022–23 年,約四成園藝農場已使用採摘機等機械減少用工(ABARES)。

農地是農夫的。自動化令產量上升、成本下降,收益留在擁有土地與機器的人手上;被取代的,主要是兼職幫工和打工度假的背包客。他們沒有土地,沒有會籍,簽證到期便離開。同一種自動化,放在工廠裡,受害的是一百個工人;放在家庭農場裡,得益的是農夫一家。分別不在技術,而在誰擁有被自動化的那份資產。

這也回答了「錢從哪裡來」。體面的生活不能只靠事後的救濟,而要在成果產生的地方,就有人分得到。途徑大致有四:工資隨生產力上升;由公共服務壓低住屋、醫療、教育與交通的生活成本;讓居民持有部分生產資產,分享回報;以及向土地等租值徵收,而不是只向走不了的勞動徵稅。

還有一條更舊的路,香港自己拆掉了。從前的窮人,就算只租得起一個床位、不識字,也可以推一架木頭車做小販,搵到兩餐,養大一個孩子。一九七四年,香港有五萬多個小販牌照;政府自一九七〇年代起幾乎不再簽發新牌,到 2016 年底只剩不足六千個(立法會資料研究組,2017)。上環的大笪地,一九九二年因填海收地而消失(我們的中國故事)。窮人自己搵食的空間被收走,剩下的出路只有打工和綜援兩條;然後,社會再指著領綜援的人,說他們不肯打工。

資產分紅也不是萬靈丹。阿拉斯加永久基金自 1982 年起,每年把部分石油收益分給居民,是少數實行多年的例子;但 2025 年每人只有 1,000 美元,經通脹調整是歷來最低,原因是油價收入下跌與預算緊縮(Alaska Public Media)。即使資產屬於公眾,分多少仍然是政治決定——第十一節那幾條判準,在這裡同樣適用。

所以,問題不只是「不工作的人該不該更慘」,而是「工作的人為甚麼也分不到」。留言區那位月入不足一萬八千元的家長,與綜援家庭之間的距離,遠比他與生產力那條線之間的距離小。

終章|社會需要有人工作,不等於人要工作才配活​

全民保障怎樣設計,是一個極其複雜的問題。這篇文章沒有答案,也不打算假裝有。這幾條影片的問題,正是太快跳到方案:第一集與趙善軒用一宗未經查證的個案設計制度,第二集用一個十年預言設計恐懼,六月集用一本暢銷書代替了答案,趙善軒談法國的那一條,更把財政問題一路帶到了移民。

三集《Lorey 快閃講》給出的出路,也指向同一個方向。六月集的答案,是極致的創意:主持以一本二百多頁、只寫了一個「喵」字的暢銷書為例,說明市場仍有消費力,只看你夠不夠有創意。結構性失業的出口,原來是一本寫滿「喵」的書。第一集的答案,是收緊集體保障;第二集的答案,是每個家庭保持十二至二十四個月現金儲備,趁金融體系仍然有效,盡早換取「未來有價值的資源」。一集叫人靠創意,一集說集體保障會被濫用,一集說集體保障會變成控制,結論都是不要依靠集體,只依靠自己。三集也不是沒有談設計。第一集的設計很清楚:保障要帶懲罰,人才會被迫去工作。第二集擔心保障變成控制,卻沒有認出,那正是第一集的設計。三集都沒有問的,是另一個問題:保障能不能不靠懲罰,社會仍然有人願意做事?

但有一個觀念,至少可以拆掉:多勞多得等於有價值,不工作的人就應該過得更慘。

社會需要有人營運,這是事實;醫療、照顧、維修、基建,都需要人手。但這是一項集體的需求,不是個人的生存條件。把兩者綁在一起,得益的是僱主:一個人不工作就會陷入悲慘,他便無法拒絕任何工作,輸入外勞又進一步削弱他僅餘的議價能力。

如果社會真的需要有人去做那些辛苦而低薪的工作,合理的做法是提高工資請人去做,而不是讓不做的人慘到別無選擇。

總有人說,這個世界沒有甚麼是應得的。這句話很少用在上面:沒有人對業主說租金不是應得的,也沒有人對股東說分紅不是應得的。它只會向下說,說給要求加薪的打工仔、申請綜援的家庭聽。一邊說多勞才配多得,一邊說沒有甚麼是應得的,兩句話只是在不同時候,用來壓住同一群人。「沒有甚麼是應得的」從來不是一個中立的觀察,而是一條只准往下用的道理;一旦接受了它,任何剝削都可以說成是理所當然。

一個合理的安全網,要求其實很低:任何人,在任何情況下跌下來,都食得飽、穿得暖。它不必讓人過得舒服,但不應該設計成要人生不如死。「完全沒有生活趣味」這句話背後的態度,就是你窮,就不讓你好過。問題是,安全網的高度,決定的不只是最底一層。底層有路可退,就不必為一份差劣的工作拚個你死我活;底層一旦血鬥,壓力就逐層往上傳:基層爭工,文員的工資就被壓;文員爭位,白領的工時就拉長。很多人以為自己收入在中位數以上,與安全網無關;但地板一直往下沉,站在上面每一層的人,都會跟著往下沉。

欺詐應該查,審批失誤應該問責,兒童應該受到保護。這些都可以、也應該分開處理。但它們都不需要建立在「貧窮的人要更慘」之上,沒有工作的人也不應因此受到羞辱。

第二集的留言區裡,有觀眾只寫了四個字:另類綜援。他說對了一半。它不是另類,是同一套。這一套能否被接受,只取決於我們是否相信,自己永遠不會站在領取的一方。陳先生按讚的那一天,也是這樣相信的。

工作是為了營運這個社會,而不是人必須工作,才有資格生存。而一個生產力不斷上升的社會,應該讓人不只是生存。


「從乞丐碗裡搶飯」系列:序篇|之一〈不做就該受苦?〉|之二〈全球的上層,本地的下層〉|之三〈看得見的騙,量不到的數〉|之四〈走的和來的〉|終篇〈數得清楚之後〉

下一篇要問:如果問題是分配,那麼你自己站在分配的哪個位置?

參考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