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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你遇到的不是壞人,是一個沒錢可分的結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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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你遇到的不是壞人,是一個沒錢可分的結構

楔子:一句漏掉否定詞的話​

2026年10月初,《天下雜誌》編譯了一篇職場文章,談成功人士怎樣「攬功勞」。1 內容來自 CNBC 與 Inc,作者是一位服務 Google、Amazon、JPMorgan 高績效人才的高階主管教練。她給了四招:先說「我們」再說「我」、說清楚規模、把看不見的工作說出來、把工作連結到公司目標。

文章第三段有這樣一句話:「你完全可以爭取應有功勞,同時把別人踩在腳底。」原意應該是「不必把別人踩在腳底」,編譯漏掉了否定詞,意思整個反轉。

這只是一個錯字,但放在這篇文章裡,它反而說了真話。細看那些範例:「Eric 做了後端,我處理資料問題並推動上線。」寫程式的人和協調的人並列,但向上匯報的是協調的那個,敘事權也在他手上。「Yulan 和 Theresa 投入超乎預期的努力,讓我能設計出策略。」同事做的研究,一句話就成了你的策略原料。

「先說我們,再說我」表面上是謙遜,實際上是一套功勞轉移的語法。同事有名有姓,卻只是在你的句子裡當墊腳石。

更根本的問題是,這套建議假設你站在一個公平的舞台上:功勞可以公開辯論,你講得好,就能拿得多。我待過幾家公司之後才知道,這個假設只在某一種結構裡成立。在其他結構裡,功勞早在你開口之前,就已經分配好了。

第四章說過,同一個世界,有人看得見被設計出來的零和,有人看不見,因為站的位置不同(見第四章)。這一章用我自己待過的公司,把這件事攤開來看:同一個人,放在不同的結構裡,會看見完全不同的世界。

一、判斷標準:有沒有真錢可以分​

決定一家公司能不能齊心的,首先不是文化,也不是賺不賺錢,而是公司裡有沒有真錢可以分。

真錢的意思是落袋的現金,而不是帳面上的數字。餅還在變大的時候,衝突會往外排:去搶別人的生意、去吞別人的公司,內部反而因為有得分而相對和平。餅不再變大,衝突就只能往內排。

第二條軸,是要裁掉一個部門時刀怎樣落。有的公司一刀切,決定由上面做,痛是集中的、有終點的;有的公司不肯落刀,讓員工之間互相消耗,等於把裁員外包給內鬥去完成。

這兩條軸交叉,大致可以分出四種形態。以下的公司都經過匿名處理,因為它們都是我待過或親眼看過的;但我相信,即使不是這幾家,同樣的結構也會在別處重演。

二、擴張齊心:收購方裡的一支小團隊​

我職涯大半時間都在擴張中的公司度過。可能是時勢,可能是巧合,但當時我並不知道這是一種幸運。

其中一家,是透過收購不斷擴張的跨國分銷商,旗下有數百名工程師,大約每間收購回來的公司都掛著一兩個。我所在的單位,是亞洲總部底下的一個分支,前身是一間設計公司(design house):總部只有四個工程師,其中一個還是主管;各地區的工程師基本上各自為政,代理商負責第一線接觸與回報。

小團隊,卻跑著大公司的制度。人少,各人有自己的地盤,做了什麼一看就知道,沒有人搶得走。要應付的只有業務和行銷,彼此沒有太大的利益衝突,偶爾被捅一下,也不會捅到見骨。

整合當然有衝擊,一路都有人被裁。但我所在的單位是整合別人的一方,而不是被整合的一方。鬥爭發生在各事業單位的主管之間,發生在組織圖上;被裁的人在另一個城市、另一間被收購的公司,我從來沒有見過他。

就算他是因為我的存在而被取代,我們也只是各自做好本分,這種感覺舒服得多。但這份舒服本身也值得一記:距離讓殘酷變得可以承受,也讓沒有人覺得自己有責任。做決定的人沒見過被裁的人,留下的人也沒見過離開的人;整件事能夠順暢運行,正是因為每個人都只是做好本分。

這一切,外人都看不見。大家用同一個郵件網域、同一個品牌,對外都是同一家公司。真正的界線是事業單位的主管是誰,而這條線在外面完全隱形。

擴張不保證齊心​

這裡要強調一點:擴張只是給了避開內鬥的條件,不代表裡面沒有內鬥。擴張中的管理者通常不希望內鬥,因為內耗會拖慢搶地盤的速度;但結構只決定條件,最後還是要看人。

我在中國大陸合作過一家電子大廠,它在擴張期照樣熱衷內鬥。他們相信有競爭才有進步,於是每件事都安排一個對手,讓員工互相比拚;管理層只需要挑做得好的那一個,其餘的不必管太多。

這不是第五種結構,而是一種管理選擇:內鬥不是被結構逼出來的,而是被刻意設計出來的工具。它省下了管理的成本,代價是員工之間永遠沒有隊友。

我心目中理想的模式很簡單:大家想做什麼,就一起把它做好,不需要互相比較,也不需要內鬥。擴張給了這種模式存在的空間,但用不用,是管理者的選擇。

三、快刀掠奪:一個收購代工廠的集團​

第二家公司,表面上最像反派。它收購了大量中小型、產能閒置的代工廠,接著進入整合:統一核心製程、集中研發、關廠、賣地。它持續變賣資產,持續經營一套商業敘事,說穿了是把公司一步步殭屍化。

它內部也有鬥爭,也會用心理操控逼人離開。但它有一件事做得非常好:要裁掉一間公司或一個部門,通常是一刀切。

原因很簡單,它是一個沒有耐性的財務操作者。對它來說,變賣是一筆交易,拖得越久,資產越貶值,快刀是最有效率的做法。心理操控對它只是手段,用完就收,不會長年經營。

這是一個反直覺的結論:明刀明槍掠奪的公司,未必是最殘忍的。一刀切至少有人擁有那個決定,痛是集中的,也有終點。

四、慢性萎縮:一家跨國企業​

真正讓我明白什麼叫恐怖的,是最後那一家:一家慢性萎縮的跨國企業。

在那裡,功勞不是在會議室裡爭的。你做過的測試、你寫好的規劃,會有人整理一份,交給老闆的親信搶先匯報。接著是比快:比誰先講、誰先舉證,然後再和廠商串好口徑。等到你開口,故事已經定型,你再解釋,只會像是嫉妒或搶功。「你只是妒忌」這一招為什麼這麼有效,留到第七章再談(見第七章)。

廠商的說法最致命的地方,是它看起來像獨立第三方。你手上的證據是內部文件,對方的證據是「外面的人也這樣說」,老闆自然相信後者。

有人會說,那就把紀錄做嚴:測試報告有時間戳記、規劃有版本、對外溝通留底。但在那個環境裡,時間戳記也救不了你。你的信確實寄出去了,但對方換一個版本,再叫廠商去做,廠商就做他的,不做你的。真正算數的紀錄不是誰先寄,而是廠商做了誰的版本:做出來的東西就是歷史,你那封信只會變成「一個沒有被採用的提議」。

廠商聽誰的,不看道理,看關係。誰跟案跟得多、天天打電話、一起吃飯,誰就是廠商的窗口。廠商要的是訂單穩,它們會選跟緊它們的那個人。於是整條鏈閉環了:誰控制廠商,誰就控制執行;誰控制執行,誰就控制事實;誰控制事實,誰就控制功勞。內部制度再嚴,也只管得到內部文件,管不到外面那個人聽誰的話。

這種公司可以把內鬥、消耗、心理操控拖上好幾年。能夠拖,本身就需要條件:公司夠大、現金流夠穩,才負擔得起這麼多年的內耗。浪費傷不到資產負債表,成本全部落在員工身上,所以沒有人有壓力喊停。

拖久了,政治會自我延續。當內鬥成為生存方式,會玩的人上位,上位的人又用同一套管下面的人。到最後,鬥爭不再為了某個目的,而是組織本身的運作方式。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勾肩搭背的好兄弟,背後可以刀刀見血。擴張中的團隊,敵人在外面,身邊的人是你唯一的本錢;不再擴張的組織,敵人就是身邊的人:同一塊地盤、同一個老闆、同一批廠商,離你最近的人,就是最直接分你餅的人。你要搶先匯報、要串好口徑,就一定要有盟友;但盟友同時也是下一輪縮餅時的對手。勾肩和插刀,是同一段關係的兩面。

這正是第四章說的第三種零和:被設計出來的零和(見第四章)。餅本來未必不夠,但當所有人被放進同一條隊伍,放行的權力又握在上面的人手裡,排在你旁邊的人,就成了你的對手。

最殘忍的地方在於,沒有人擁有那個裁員的決定。不用付資遣費,不用有人負責,法律風險也低;心理操控的作用,是讓你相信是你自己選擇離開。同事變成了劊子手,受害者變成了「自願離職」。殘忍的程度,不是跟資本有多貪婪成正比,而是跟決定拖得多久成正比。

五、帳面擴張、現金萎縮:一家家族貿易商​

前三家公司,是三群不同的人。最後一個案例不一樣:它是同一群人,走完了上升和下沉兩個階段。

那是一家潮州人的小商號,從祖父那一代開始經營。它不斷擴張,去搶別人的生意,包括福建幫、本地幫的地盤。它的合約純粹對外,擴張就是整間公司一起擴張,所以內部齊心,而且齊得很深。敵人在外面,家裡的人沒有本錢內鬥。

到了後來那一代,大約1970年代到2010年,同一家商號還是陷入了內鬥,因為錢不夠分。它最大的問題不是不賺錢,而是應收帳款永遠收不回來,也沒得告。舊金主會付帳;換了新金主之後,欠款就無從追討。帳面上賺得越來越多,真正落袋的只有零碎的小錢。

這是第四種形態:帳面擴張,現金萎縮。它最隱蔽,因為從外面看,公司還在賺錢、還在成長;但大家爭的,是一筆根本不存在的錢。結局和慢性萎縮一模一樣。

這個案例修正了一個常見的說法:決定齊不齊心的,不是有沒有擴張,也不是有沒有獲利,而是有沒有真錢可以分。而餅的大小,有時根本不在自己的控制範圍之內。

它也是這一章最有力的證據。同一群人,在餅變大的時候齊心,在餅變空的時候內鬥。不是人變壞了,是餅變了。

六、回到那四招​

回到《天下雜誌》那篇文章。先說「我們」再說「我」、說清楚規模、把看不見的工作說出來、連結公司目標,這四招只在第一種結構裡有效。在其他三種結構裡,講得漂亮,只會讓你更快被人搶。在慢性萎縮的公司,「把看不見的工作說出來」完全失效,因為你開口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個版本。

形態有沒有真錢可分刀怎樣落鬥爭在哪裡
擴張齊心有,餅在變大落在別人身上組織圖上,遠離你
快刀掠奪靠變賣取現一刀切短暫,用完即收
慢性萎縮沒有,零和不落刀,慢慢磨坐在你隔壁,經年累月
帳面擴張、現金萎縮帳面有,落袋沒有拖到錢不夠分自己人之間

所以,當你覺得自己遇到了壞人,先別急著研究對方的性格,先問自己四個問題:

  1. 公司還在擴張嗎?擴張的是業務,還是只有帳面?
  2. 錢收得回來嗎?
  3. 要裁掉部門的時候,是一刀切,還是慢慢磨?
  4. 功勞和執行的紀錄由誰控制?包括外面的廠商聽誰的話。

答案會告訴你,你身處的是哪一種結構,也會告訴你,你看見的是哪一種人性。

同一個人,放在不同的結構裡,會看見完全不同的世界。那些職場教學沒有告訴你的是:你遇到的往往不是壞人,而是一個沒有錢可以分的結構。

小結​

這一章的四家公司,回答的是第二部的問題:為什麼你看得見,別人看不見。在擴張中的公司待了大半輩子的人,真心相信「把工作講清楚就有功勞」;在慢性萎縮的公司裡熬過幾年的人,知道功勞在開口之前就已經分好。兩邊都沒有說謊,只是各自站在不同的結構裡。

但位置不是唯一的原因。有時候,真相就擺在眼前的數字裡,看得懂的人也不少,只是每一個看得懂的人,都有理由不去核對。下一章,從一本1954年出版的書說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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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ootnotes​

  1. 《天下雜誌》編譯職場文章(原文來自 CNBC 與 Inc),2026年10月。引文依2026年10月4日查閱時的版本。(待補標題、連結與原文出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