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每一條出路,入場費都叫做「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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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每一條出路,入場費都叫做「底」
楔子:弁天島的小店
2019年,我去過靜岡縣濱松市的弁天島。那裡有不少家庭式經營的日式小餐館,一家人守著一間店,同時做遊客和本地人的生意。東西便宜,份量實在,味道好,用香港人的說法,就是「平、靚、正」(便宜、賣相好、味道道地)。
這些店大多開在自家的房子裡。沒有租金被抽走,成本壓得很低,不必擴張,也不用追逐什麼 增長,就能一直開下去。賺不到大錢,但維持生活不成問題。在我看來,那是一種自得其所。
可是那裡沒有什麼年輕人。聽說,年輕人都出去找工作了。
這一章從這三件事展開。平價實在的小店,提醒我們「正常」本來的樣子;自有的房子,說明了它們為什麼能夠抽身;離開的年輕人,則揭示了這條出路的盡頭。
先把結論放在前面:每一條看似可以擺脫遊戲的路,入場費都是同一樣東西,一份輸得起的底。教育、房子、信貸、低慾望,這一章逐一驗證這句話。
一、兩條已經走過的線
前兩章已經走過兩條線,這裡只把它們接起來。
第一條是工作。科技進步是真的,但每一輪都附送一套金融敘事;奪走工作的,往往不是科技本身,而是借科技之名的分配(見第一章)。經濟學所說的補償機制,是自動化省下的成本化為更低的價格、新的投資和新的工資,再吸納被取代的人;它的前提,是省下的錢會流回實體經濟。金融化切斷了這條管道,省下的成本流向股票回購和派息,被擠出來的人,多數往下流向低薪服務業,而不是往上。
第二條是消費。原塊牛排變成重組肉,雞沒有了雞味,質素下降卻不會出現在通膨統計裡;可以大量複製的東西變便宜了,需要人手、時間和土地的東西越來越貴(見第二章)。
兩條線在這裡合流。企業省下的成本,既沒有回到員工手上,也沒有回到消費者手上,而是進了利潤率。被擠向下流動的人,收入只負擔得起降級版本;降級版本的市場夠大,又令企業更有誘因繼續降級。生產端的內捲和消費端的降級,互相餵養。
在這樣的世界裡,有些人仍然能夠抽身,有些人不能。這一章要問的,是分別在哪裡。
二、教育:一場由中產燃燒的比賽
教育有一件非常荒謬的事:裡面充斥著大量無用的內容,學費卻貴上了天,大家還要內捲競爭去追趕。它在實際上,懲罰了投錯胎的窮人。
人真正需要的教育,其實並不複雜:語文、英文、數學的基礎,加上自我學習的眼光和批判思考的視野。集體化、標準化的填鴨式教育,不但沒有提供這些,反而浪費了學生的時間,令他們沒有機會接觸這些。
這個判斷有幾條學術脈絡可以支撐。經濟學者 Bryan Caplan 認為,教育的回報大部分來自「信號」而不是技能:一紙文憑證明你夠聽話、夠耐力、夠聰明去熬完整個制度,至於學了什麼,很多出社會後根本用不上。1社會學者 Randall Collins 更早就把這稱為「文憑社會」。2
教育為什麼會越捲越貴?Fred Hirsch 的比喻很貼切:球場裡前排的人站起來看得更清楚,於是全場都站起來,最後沒有人看得更清楚,但每個人都累了。3學歷是一種位置性商品,價值只在於比別人高,所以投入沒有上限。補習、名校、課外活動的軍備競賽,就是這樣來的。
最拼命的不是窮人
有錢人不必贏這場考試,他們有另一條路。窮人很多時候早知道追不上,或者沒有資源追,被迫半退出。真正最焦慮、最拼命的是中間那一層,因為他們有東西可以失去。
Barbara Ehrenreich 把這種心態稱為「害怕跌下去」:中產的地位無法直接傳承,每一代都要重新賺回來,教育於是成為防止下墜的唯一保險,而保費沒有上限。4
錢最後流到哪裡?Elizabeth Warren 與 Amelia Tyagi 在《雙薪陷阱》中研究過,為什麼美國中產家庭有兩份收入,卻比上一代只有一份收入時更拮据。其中一個主因,是家長爭相購買好學區的房子,多出來的收入全數變成了房價。5香港「名校網」(明星學區)的房價溢價、補習產業的規模,是同一個故事:中產的犧牲沒有變成下一代的實際能力,而是流向了屋主和教育產業。
最難處理的是,對每一個家庭來說,參與都是理性的。你一個人不捲,孩子就輸;人人都捲,人人都沒有好處。這是典型的囚徒困境,所以「你自己不要捲就好」這類勸告毫無用處,沒有人能單方面放下武器。
頂層的另一條軌道
真正的富豪,根本不在這個賽場裡。Raj Chetty 等人2023年研究美國頂尖私立大學的錄取,發現在考試分數相同的情況下,最富有1%家庭的子女,入讀機會是中產子女的兩倍以上。6差距不來自考試,而來自校友子女優先、捐款,以及只有富人才玩得起的運動特招。考試只是中產的賽道,頂層有自己的入口。
這條軌道之所以難以察覺,一是因為人少,而且生活空間完全隔離;二是因為人通常只和附近的那一層比較。中產往上看,看到的是比自己好一點的專業人士家庭,以為那就是頂。競爭全部是橫向的,真正的頂層在視野之外。
諷刺的是,那條軌道提供的,正正是前面所說「人真正需要的教育」:見識、人脈、與決策者的直接接觸,以及最重要的一樣東西——可以失敗的安全網。富人的孩子可以試錯、轉行、創業失敗再來,因為輸了也不會跌下去。對他們來說,教育是體驗與網絡;對其他人來說,教育是一場不能輸的考試。
而這種隱形,正是維持整個遊戲運作的條件。如果大家清楚看見頂層不必考試也能入場,「讀書改變命運」的故事就說不下去,中產也不會再那麼甘心繳交保費。
標準化不是元凶
不過,有一個陷阱必須避開。標準化考試本身,歷史上往往是窮人少數的上流通道。當入學改為「全人評 估」,看面試、看作品集,有資源的家庭反而更懂得玩,因為他們請得起顧問包裝。美國有幾所名校取消標準化考試後又恢復,理由之一,正是考試成績反而幫助他們找到弱勢背景的人才。7
認知科學家 Daniel Willingham 亦指出,批判思考無法脫離知識獨立訓練,你要先懂一樣東西,才批判得了它。8自主學習對有家庭支援的孩子最有效;對沒有支援的孩子,學校的結構可能是他唯一的鷹架。
所以問題不在於「標準化」本身,而在於標準化的內容塞滿了作信號用途的垃圾,加上位置競爭迫使所有人投入無上限的時間和金錢。若把矛頭指向拆除標準,最先受害的,可能正是窮人。
三、房子:人生最高槓桿的賭注,被包裝成最保守的一步
四、五十歲甚至五、六十歲的人,年輕時以高槓桿買了房,今天理論上相當無憂無慮。反而是現在還在繳房貸的人,尤其是加借了二胎房貸的那一批,才是最慘的。
同樣是高槓桿買房,結果完全相反。分別不在於誰比較精明或勤奮,而在於入場時間。2008年金融海嘯之後、長期低利率時期入場的那一批,才是真正趕上紅利的人;在1997年亞洲金融風暴前高位入場的人,則 一樣被套住。
1997年在香港高位買房的人,很多熬了十年「負資產」(房價跌到低於尚欠的房貸);日本泡沫頂峰買房的人更慘,有些一輩子都回不了本。槓桿本身沒有好壞,它只是把時代的順風或逆風放大。我們今天看到的「無憂長輩」,是撐過來的那一批,這本身就是倖存者偏差。
最高風險的決定,最保守的包裝
這個敘事最厲害的地方,是把人生最高風險的一個決定,包裝成最穩健、最應該做的一步。香港人說「置業安居」、「早點上車」(「上車」指第一次買房),聽起來像保守理財,但在數學上,它是一個普通人一生借得最多、槓桿最高的賭注。
貸款九成,意味著房價跌一成,自備的頭期款就全數蒸發。打工收入每年增長幾個百分點,是線性的;高槓桿資產一個週期的升跌,足以抵銷十年的儲蓄。兩者的尺度根本不對等,入場時間主導結果,是算術問題,不是心態問題。
為什麼敘事總是報喜不報憂?因為有太多人受惠於它。成功的人傾向把結果歸功於自己的勤奮與眼光,很少人會說「我只是好運,剛好趕上了時間」;失敗的人則被說成不夠努力或太貪心。
「勤奮就會成功」這套說法,同時維持了兩樣東西:一批肯吃苦、不質疑結構、容易操控的勞動力,以及一批前仆後繼接手的買家,撐起銀行、建商和依賴賣地收入的政府。
努力買不到的東西
那麼,個人努力是否完全沒有作用?我原本以為,努力至少能決定你撐不撐得過錯的時間——1997年真正輸到無法翻身的,很多是失業或繳不出房貸而被迫賤賣的人。
但這個說法也站不住。利率一升,每月房貸立即跳升,這與你勤不勤奮毫無關係;經濟一轉差,裁員潮往往與房價下跌同時到來,你的工作保不保得住,多數時候也不是你說了算。2024年前後,香港的負資產個案一度升至約二十年來的高位。9
撐不撐得過,最終看的不是努力,而是「底」夠不夠厚:有沒有積蓄撐住幾年房貸,有沒有家人可以幫忙,頭期款付得多少,令槓桿不至於太高。
而上一代的「底」,很大程度上是時代紅利,卻被說成是熬出來的美德。下一代於是用同一套方法——努力、借錢、買房——在完全不同的條件下去追,獨自承擔所有風險。
更刺耳的是,上一代資產的價值,部分正是由下一代的房貸和房租支撐的。和教育一樣,這個遊戲獎勵早入場的人,而遲入場者付出的成本,被包裝成「你不夠努力」。
四、信貸的隱形之手
既然高價地區的槓桿如此危險,為什麼不去便宜一點的地方買?
到2026年,我在台灣已經住了五年,一直不太明白這件事。很多人寧願借多一點,也要買台北市;連淡水,不少台灣人也不想住。老家在嘉義的人,也不會在嘉義買房。如果去桃 園可以少借很多,是否就能解決很多問題?香港地方小,無論哪裡再不方便,都還有個譜;台灣不一樣。
在地的理由大致有幾個。工作機會高度集中在台北,而出了大台北,捷運網絡就變得稀疏,很多地方要靠汽車或機車,通勤的時間和成本急升。台北市的房價在下跌時通常較抗跌,也較容易轉手,很多人是用「資產」而非「住屋」的邏輯去選擇。台北市財政較好,教育資源和各種補助也較豐富,還附帶一種地位標籤。
至於老家在嘉義的人,很多時候家裡本來就有老屋或土地,毋須再買;而年輕人留不下來,是因為那裡工作機會少——和弁天島的情況差不多。
其實也有人正在實踐另一種選擇。2010年代以來,桃園和林口人口增長很快,不少正是在台北買不起、選擇用較低槓桿換取較長通勤的家庭。理論上,「在工作的地方租,在便宜的地方買來退休」也很合理。
越便宜,越借不到錢
但這裡有一個更深的結構:鄉下地方借不到錢。
銀行借錢,看的是抵押品賣不賣得出去。偏遠地區、老屋、農地或小坪數,銀行估價通常偏低,可貸成數也較低,有時要準備五、六成頭期款。也就是說,越便宜的地方越需要現金,越昂貴的地方反而越借得到錢。
結果,信貸只會流向本身已經昂貴的地區,令那裡更昂貴;便宜的地方因為借不到錢,買家少,於是繼續便宜,也繼續難以轉手。表面上是個人選擇住在哪裡,實際上,金融系統早已替你選了一半。
再加上工作的地方照樣要付房租,想用分開處理的方法避開高槓桿,就得同時負擔房租和一大筆頭期款——最後又只有底厚的人做得到。
大家通常以為,房價的分布由供求和個人選擇決定。很少人意識到,哪裡借得到錢,才是把人推進高價區的隱形之手。
五、低慾望:解放,還是認命?
日本常被形容為已經進入「低慾望社會」,這個說法來自大前研一。10有人把它看成一種擺脫扭曲模型的集體選擇:不追求擴張,不追逐增長,守住一份已經付清的資產,過一種自得其所的生活。
弁天島的小店,正是這種「低需求安全網」的實物版本。店面是自己的,沒有租金被抽走,成本低到不必擴張也站得住。它們不是贏了這場遊戲,而是用一份已經付清的資產,令自己不必參與。
但那句「沒有什麼年輕人」,揭示了這個模式的限制:它可以維持一代,卻無法複製到下一代。老闆手上的店面,是在戰後到泡沫年代之間累積下來的。年輕人若無法繼承,想在鄉下開店就得租,等於重新跌入被抽租的結構。(第九章桃園公西那間牛肉麵店,是同一件事的台灣版本。)
加上工作、收入、社交和伴侶全部集中在城市,年輕人離開是理性的選擇。2014年日本的「增田報告」估計,全國有八百多個市町村面臨消失的風險。11很多仍然有錢賺的小店,最後是因為沒有人接班而結業, 不是因為虧本。
「低慾望」本身也有一個值得深究的曖昧之處。大前研一使用這個詞時帶著憂慮;日本也有人把年輕一代稱為「悟世代」——不追車、不追名牌、不追戀愛。他們是找到了自得其所,還是陷入了第二章所說的基線偏移,適應了停滯之後,告訴自己並不想要?
同一種行為,可以是解放,也可以是認命。我認為分界線在於有沒有選擇:手上有資產、有退路的人選擇低慾望,是自得其所;沒有資產、沒有退路而被迫低慾望,只是把認命換了一個好聽的名字。
小結
回看這一章,教育、房子、信貸、弁天島的小店,說到底都是同一件事:底。有底的人可以低慾望、可以試錯、可以撐過逆勢;沒有底的人做什麼都必須贏,而且輸一次就沒有翻身的機會。每一條看似可以擺脫遊戲的路,入場費都叫做「底」,而這個底,往往是上一代留下來的。
所以,真正的問題不是怎樣贏,而是沒有底的人,怎樣替自己造一個。這個問題,留到終章再回答。
在那之前,要先問另一個問題:同一個世界,為什麼有人看得見這些結構,有人看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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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ootnot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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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yan Caplan, The Case against Education: Why the Education System Is a Waste of Time and Money,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201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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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andall Collins, The Credential Society: An Historical Sociology of Education and Stratification, Academic Press, 197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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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ed Hirsch, Social Limits to Growth,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7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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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arbara Ehrenreich, Fear of Falling: The Inner Life of the Middle Class, Pantheon, 198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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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lizabeth Warren & Amelia Warren Tyagi, The Two-Income Trap: Why Middle-Class Parents Are Going Broke, Basic Books, 200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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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aj Chetty, David J. Deming & John N. Friedman, "Diversifying Society's Leaders? The Determinants and Causal Effects of Admission to Highly Selective Private Colleges," NBER Working Paper 31492, 202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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例如麻省理工學院於2022年、達特茅斯學院於2024年恢復要求標準化考試成績。見 MIT News, "Q&A: Stuart Schmill on MIT's decision to reinstate the SAT/ACT requirement",2022年3月28日;Dartmouth College, "Reactivating the SAT/ACT requirement for Dartmouth undergraduate admissions",2024年2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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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niel T. Willingham, "Critical Thinking: Why Is It So Hard to Teach?" American Educator, Summer 200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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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金融管理局,住宅按揭貸款負資產統計,2024年各季。2024年9月底,負資產住宅按揭貸款為40,713宗,涉及金額約2,075億港元,較6月底的30,288宗增加約三成半,為約二十一年來的高位。見香港金融管理局新聞稿,2024年10月31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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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前研一,《低欲望社會》,日文原著2016年。(待核出版資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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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創成會議人口減少問題檢討分科會(增田寬也主持),〈ストップ少子化・地方元気戦略〉,2014年5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