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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統計數字會撒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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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統計數字會撒謊

楔子:一場用數字打的架​

2026年9月,網路創作者錫蘭和占星師唐綺陽為星座吵了起來。一邊是唐綺陽節目整理的81位曾有感情風波的名人星盤;另一邊,錫蘭在直播裡拿出約4萬份問卷,反問對方有幾個樣本。

輿論很快把它簡化成「4萬對81」,彷彿誰的數字大,誰就贏。但兩邊的數據有同一個毛病:都是自己陣營生產,給自己觀眾消費。錫蘭的問卷多半來自他的觀眾,唐綺陽的案例由相信占星的人挑選和解讀。數字沒有在對話,只是在表態。

看著這場架,我想起十幾年前讀過的一本書:達萊爾・赫夫(Darrell Huff)的《統計數字會撒謊》(How to Lie with Statistics)。1 這本書1954年出版,薄薄一冊,講的全是統計怎樣被用來誤導人。到2026年,七十多年過去,書裡的手法一招都沒有過時。在職場上,我見過不少所謂高層,至今仍搞不清最基本的統計是什麼。

第五章說的,是位置怎樣決定一個人看得見什麼(見第五章)。這一章談另一種看不見:數字就擺在眼前,看得懂的人也不少,卻沒有人去核對。我先挑書裡最常見的五招,每招配一個眼前的例子;然後談一個書裡沒有寫、但我覺得更重要的問題:為什麼七十年後,大家還是學不會。

一、有偏差的樣本​

樣本不能代表母體,算得再精確也沒有用。這是書的第一章,也是最常被踩的坑。

唐綺陽的81人,是從新聞裡找得到的名人。被研究的不只是「誰容易出感情問題」,還混進了「誰容易上新聞」。知名度、話題性、有沒有被狗仔盯上,都會影響誰被選進來。

錫蘭的4萬份問卷看似龐大,但如果填答者主要是他的觀眾,就是一份自願回應的樣本。願意花時間填「星座與性格」問卷的人,本身就和一般人不一樣;會看他頻道的人,對星座的態度更是如此。

樣本多,偏差不會消失,只會看起來更有份量。統計史上最有名的反例,是1936年美國《文學文摘》(The Literary Digest)的總統選舉民調:回收超過兩百萬份問卷,預測藍登大勝,結果羅斯福壓倒性連任。問卷名單主要來自電話簿和汽車登記,在大蕭條年代,那是比較富裕的一群人。2

職場上也一樣。員工滿意度調查填的,多是還沒走的人;真正不滿的,早就用腳投票了。

二、精心挑選的平均數​

「平均」可以是算術平均數、中位數或眾數。誰報數字,誰就挑對自己最有利的那一個。

假設一家公司有十個人:老闆年薪1,000萬,九名員工各50萬。算術平均是145萬,中位數是50萬。徵才廣告寫「平均年薪逾百萬」,一個字都沒有說謊。

財經新聞天天出現同一招。「平均薪資創新高」,但多數人的薪水沒有動。所得分布向右偏,少數高薪就能把平均數拉上去,中位數才比較接近一般人的處境。

看到「平均」兩個字,先問兩件事:是哪一種平均?分布長什麼樣子?

三、沒有揭露的數據​

最危險的數字,往往是你沒看到的那一個:樣本有多大、拿來跟什麼比、原本的基準是多少。

「81位感情出事的名人裡,有一成五是某個星盤配置」,聽起來很驚人。缺的是另一半:沒出事的人裡,又有多少是這個配置?如果一般人本來就有一成五,那等於什麼都沒發現。

書裡用牙膏廣告做例子。「使用本品,蛀牙減少23%」,沒告訴你的是受試者只有十幾個人。樣本這麼小,廠商只要反覆做實驗,總會碰上一次好看的結果,然後只公布那一次。

職場版本更常見。簡報寫「本季營收成長30%」,沒寫去年同季剛好是低點。「轉換率翻倍」,沒寫是從0.5%升到1%。數字都是真的,少掉的那一句才是重點。

第一章說過,美國會計準則只要求揭露研發費用的總數,不必拆分開發與維護(見第一章)。那也是同一招:沒有一個數字是假的,少掉的是拆分。

四、驚人的圖形​

數字一個都不用改,只要動座標軸,就能把平穩說成暴漲。

把縱軸從95而不是0開始畫,96到98的變化就會佔滿整張圖,看起來像翻了一倍。另一招是「一維圖形」:數量多一倍,就把圖示的長和寬同時放大一倍。面積變成四倍,眼睛看到的落差遠遠超過數字本身。

公司季度簡報的長條圖,縱軸常常不從零開始。不一定每次都存心騙人,很多圖表軟體會自動縮放座標軸。但對看圖的人來說,效果完全一樣。

看圖之前,先看座標軸從哪裡開始。

五、把相關當成因果​

兩件事一起變化,不等於一件導致另一件。可能是巧合,可能有第三個因素在背後,也可能因果方向剛好相反。

星座之爭裡最有意思的,正是方向問題。1970年代末已有心理學研究發現:熟悉占星的人,自評性格會向自己星座的描述靠攏;不懂占星的人,則沒有這種傾向。3 就算真的測到「星座與性格相關」,也可能只是人讀了描述,慢慢把自己活成那個樣子。關聯是真的,原因卻不在星星。

這對兩邊都是麻煩。信星座的人填問卷,可能「測出」關聯;不信的人填,測不出來很正常。用自評問卷驗證星座,無論結果正負,都回答不了想回答的問題。

回到兩邊各自的觀眾:錫蘭的觀眾測不出關聯,唐綺陽的觀眾很可能測得出。兩份都是真實數據,兩邊都能說「數據支持我」,而兩邊量度的,其實只是自己的觀眾。

職場上的翻版是:「參加培訓的員工績效較好」。也許培訓有用,也許只是本來積極的人才會報名。

六、為什麼七十年後還是學不會​

這本書再版了幾十年,翻譯成多種語言,手法全部寫在那裡。但會議室裡的圖表,縱軸依然不從零開始;簡報裡的「平均」,依然沒有人追問是哪一種。

我的看法是:問題不在知識不夠普及,而在組織裡的統計,功能本來就不是推論,而是背書。

很多決定,在數字出現之前已經做好了。數字的任務,是讓決定看起來有根據。真的把基準率、比較組、樣本偏差講清楚,報告反而不夠「乾淨」,結論要縮小,向上交代會變難。

所以組織獎勵的,是能做出支持結論的數字的人,而不是說「這份數據只支持我們講到這裡」的人。前者被稱為有執行力,後者被嫌不夠積極、看不到大局。高層不是學不會,是不需要學;學懂了,反而礙事。

先有結論、再找數字,這個順序不只用在數字上,也用在人身上;第七節會回來談。

自己交出的否決權​

數字背書最危險的版本,不在簡報,而在工程。

製造業開發產品前要做「失效模式與影響分析」(FMEA):列出每個可能出錯的地方,按嚴重度、發生率、偵測難度打分,分數過了門檻就必須改設計。分數是工程師自己打的。發生率調低一級、偵測度調好一級,風險就降到門檻以下,不用改,不延誤出貨。

FMEA 本來就是第一章說的那種否決權,只是寫成了一張表:它的用途,就是讓工程師在出貨日期之前,有根據地說「這樣不行」(見第一章)。第一章描述的,是組織從外面把否決權拿走;低打 FMEA,則是工程師自己把它交出去。沒有人需要裁員,也沒有人需要置換團隊;只要說「不行」的代價夠高,說「不行」的人就會自己把分數打低。

這種手腳,外人看不出來,因為看懂需要同一行的專業。看得懂的,是內部同類專家;但他們自己的 FMEA 多半也是這樣打的,揭穿別人等於揭穿自己。請外部專家來審?涉及機密、成本,還有一句「我們自己就是專家」。於是唯一有能力核對數字的人,全部有理由不核對。

赫夫書裡的謊,讀者問五個問題就能看穿。這種謊不行。它躲在專業壁壘後面,鑑定成本高到只有圈內人付得起,而圈內人不會付。

偏差正常化​

那會累積出什麼?風險不會因為分數低而消失,只是從文件上搬走,搬到產品裡、搬到用家身上、搬到未來。每一次低打而沒出事,都令下一次低打更理所當然。社會學者黛安・沃恩(Diane Vaughan)研究挑戰者號太空梭事故時,把這種過程稱為「偏差正常化」(normalization of deviance):偏離標準一再沒有後果,偏離就變成了標準。4 新入行的工程師學到的,也不再是怎樣分析風險,而是「這裡的 FMEA 就是這樣打」。

這裡還有第一章說過的計量不對稱:預防成功的時候沒有證據,延誤和改設計的成本却每一筆都算得清清楚楚(見第一章)。把分數打高的工程師,留下的是一筆延誤;把分數打低的工程師,留下的是一份準時出貨的紀錄。年終考核的時候,只有後者看得見。

直到某天真的出事。翻出當年的 FMEA,上面白紙黑字寫著「已分析,風險低」。那份文件從來不是分析,而是證明大家都盡了責的背書。

這和星座之爭其實是同一個結構。網上的觀眾是粉絲,公司裡的觀眾是老闆和董事會。數據在兩個地方扮演的角色一樣:身分標記,而不是驗證工具。

七、數字與標籤:一套組合拳​

回頭看那場星座之爭,有一件事很容易被忽略:兩邊吵的,其實不是數字,而是性格。星座本來就是一套替人貼性格標籤的系統;4萬份問卷和81張星盤,爭的是這套標籤準不準。數字只是被請來,替標籤作證。

這不是星座獨有的。在職場上,數字和性格標籤經常一起出場,而且分工清楚:數字負責權威,標籤負責歸責。

  • 一份績效排名說你在後20%,數字本身不說原因;接著補上一句「抗壓性不足」「態度不夠積極」,原因就有了,而且在你身上。
  • 一份員工滿意度調查分數下滑,報告的解讀是「新世代比較玻璃心」,而不是薪資、工時或主管。
  • 一個部門離職率偏高,結論是「年輕人沒耐性」。第一節說過,留下來填問卷的人,本來就不是離開的那一群;離開的人用腳投了票,他們的理由卻沒有被算進去。

兩樣東西各有弱點。數字可以被核對:樣本從哪裡來、基準是多少、用的是哪一種平均,前五節的問題都問得出來。性格標籤沒有權威:一句「你就是這種人」,任何人都可以說,也可以不信。合在一起,弱點就互相補上了。你質疑數字,對方說你防衛心重、不肯面對;你否認標籤,對方說數字擺在那裡。數字令標籤看起來有根據,標籤令數字有了一個可以負責的人。

包著數字的標籤​

連標籤本身,也常常包著數字出場。企業內訓和網路上流行的性格測驗,把人分成幾種動物、幾個號碼、四個字母,報告裡附上百分比和雷達圖,看起來就像一份統計。第七章那個 podcast 的留言區裡,觀眾互相貼的「8號人」、「INFJ」、貓頭鷹和鯊魚,正是這類分類裡最常見的幾套(見第七章)。

心理學家伯特倫・佛瑞(Bertram Forer)在1949年做過一個實驗。他讓學生做性格測驗,再發給每人一份「個人化」的分析報告,請他們按準確度由0到5打分,平均分是4.26。事實上,每個人拿到的都是同一份報告,內容大多抄自一本占星書。5 一段對誰都成立的描述,只要放進一份看似量度過的報告裡,就會被當成對自己的洞察。

三步走完,結構就不見了​

所以這套組合拳的次序,和前面說的背書一模一樣:結論在前,數字在後,標籤收尾。先決定誰有問題,再找一個支持的數字,最後用性格把責任釘在那個人身上。

每一步都沒有說謊,每一步都可以在會議室裡說出口;而走完三步,結構就從故事裡消失了。排名為什麼這樣設計、問卷為什麼只問留下來的人、離職的人為什麼離開,這些問題都不必再問,因為答案已經有了:是那個人。

第七章會從另一個方向拆這把刀:不是數字,而是一個節目裡講了三次的答案,怎樣被一次又一次翻譯成性格。

八、寫說謊手冊的人​

最諷刺的一課,來自赫夫本人。

赫夫不是統計學家,是一名自由撰稿記者。1964年,美國衛生署長發表報告,正式把吸菸和肺癌連在一起。同年,菸草業聘請赫夫撰寫小冊子,質疑報告的證據,供國會委員會和業界律師使用。1965年3月,他到參議院商業委員會作證,指報告有「八大警號」。6

他用的武器,正是自己書裡教過的那一招:相關不等於因果。他拿「送子鳥與嬰兒」這類經典謬誤作比喻,說吸菸與肺癌的關聯不過如此。一位參議員問他是否真心認為兩者同樣隨意,他回答:在他看來是一樣的。

作證之後,他獲得菸草業資助,把小冊子擴寫成書,書名叫《How to Lie with Smoking Statistics》。書稿差不多完成,出版計畫卻在1968年底突然喊停。直到1998年菸草業和解協議之後,相關文件和書稿才公開,2012至2014年間被統計學界重新翻出來。6 7

寫出「統計怎樣說謊」的人,最後用同一套手法替菸草說謊。這不會令那本書失去價值,書裡教的每一招依然成立。但它說明了一件事:懂統計,和誠實地用統計,是兩回事。懂得越多,只是越清楚該挑哪一招。

九、五個問題,然後自己去讀​

書的最後一章,赫夫留給讀者五個問題。面對任何一個數字,都可以先問:

  1. 誰說的?他有什麼理由希望你相信?
  2. 他怎麼知道的?樣本從哪裡來?
  3. 少了什麼?樣本大小、比較基準、沒說出口的那一句。
  4. 有沒有人偷換了題目?數據講的是 A,結論卻跳到 B。
  5. 這說得通嗎?

拿這五個問題回頭看「4萬對81」,大概不用三分鐘,就知道兩邊都沒有贏。

我挑的五招只是全書一半,其餘的留給你自己讀。書很薄,一個下午就能看完。截至2026年10月,台灣較容易買到的是樂金文化2024年版《統計操控的真相與謊言》(聞翊均譯);天下文化2005年版《別讓統計數字騙了你》(鄭惟厚譯)也是同一本書。1

只是別以為讀完就不會被騙。騙你的人,往往讀得比你更熟。

小結​

第二部的三章,回答的是同一個問題:為什麼你看得見,別人看不見。第四章說的是位置:站在獨立的店裡,看不見共用的隊伍。第五章說的是結構:同一個人,在有錢可分和沒錢可分的公司裡,看見完全不同的人性。這一章說的是核對的成本:數字就在眼前,看得懂的人全部有理由不去看。

三種看不見,都不是因為人笨。但它們會留下一個後果:當結構看不見,結構造成的代價,就會被算到某一個人頭上。下一部要談的,就是這筆帳怎樣被算到你頭上,以及為什麼你不必認。先從一個節目說起:一個答案被講了三次,卻沒有人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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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ootnotes​

  1. Darrell Huff, How to Lie with Statistics, W. W. Norton, 1954。台灣譯本:《統計操控的真相與謊言》,聞翊均譯,樂金文化,2024年;《別讓統計數字騙了你》,鄭惟厚譯,天下文化,2005年。中國大陸譯本:《統計數字會撒謊》,廖穎林譯,中國城市出版社,2009年。 ↩ ↩2

  2. Peverill Squire, "Why the 1936 Literary Digest Poll Failed," Public Opinion Quarterly, 52(1), 1988, pp. 125–133. ↩

  3. J. Mayo, O. White & H. J. Eysenck, "An Empirical Study of the Relation between Astrological Factors and Personality," Journal of Social Psychology, 105(2), 1978, pp. 229–236;K. Pawlik & L. Buse, "Selbst-Attribuierung als differentiell-psychologische Moderatorvariable," Zeitschrift für Sozialpsychologie, 10, 1979, pp. 54–69。(待核) ↩

  4. Diane Vaughan, The Challenger Launch Decision: Risky Technology, Culture, and Deviance at NASA,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96. ↩

  5. Bertram R. Forer, "The Fallacy of Personal Validation: A Classroom Demonstration of Gullibility," Journal of Abnormal and Social Psychology, 44(1), 1949, pp. 118–123. ↩

  6. Alex Reinhart, "Huff and Puff," Significance, 11(4), 2014. ↩ ↩2

  7. Tim Harford, "Cigarettes, Damn Cigarettes and Statistics," 2015年4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