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十個便當,一百個學生
第二部 為什麼你看得見,別人看不見 | 📖 誰在門口收錢 | 📖 單頁完整版
第四章 十個便當,一百個學生
一、樓下的牛排館
我家樓下有一間高檔熟成牛排館,一塊牛排要價幾千元。我平時捨不得吃,但總有人會進去消費。無論對方是真有錢,還是打腫臉充胖子,他吃他的大餐,完全不影響我過好自己的日常。這家店存不存在、誰進去吃了,都干涉不到我。
反過來,看見別人過得簡樸,也不需要居高臨下地評判。只要對方沒有在門口擋住你的路,人家餐餐吃水煎包、啃麵包, 那是他的選擇和節奏。他吃水煎包,不會讓我自動吃得更好。
別人過得好,難道就代表你的資源被剝奪了嗎?這間餐廳沒了,你可以去吃別間。別人吃頂級牛排,不會讓你只能挨餓;他吃牛排,你同樣能點牛排,不想吃牛排,也還有豬排、拉麵和各式各樣的選擇。在這樣的世界裡,比較沒有意義,因為別人的富足,並不會直接拉低你的生活品質。
可是在學校和職場,多數人卻極度熱衷於同儕排位和內部競爭,陷入「討好上位者、踩踏下位者」的內耗。很多人會說,這是因為大家心胸狹窄、看不開。我以前也這樣想。後來才發現,這個說法只對了一半。
二、十個便當,一百個學生
想像一間學校的合作社,中午只有十個便當,卻有一百個學生。別人買走一個,你就真的沒得吃。這叫結構性匱乏:產能固定,名額有限,別人的所得,就是你的所失。
在這種地方,比較是對處境的準確判斷。叫一個排在第五十位的學生「不要和別人比,過好自己就好」,等於叫他餓著肚子保持風度。
所以,比較與焦慮其實有兩種來源。一種是把零和的框架,錯用在本來不是零和的世界:別人吃牛排,你卻覺得自己被搶了。另一種,是你確實站在一間只有十個便當的合作社裡。前者可以靠看開解決,後者不能。
難處在於,還有第三種情況,它更常見,也更難分辨:本來不是零和的地方,被人改造成了零和。
三、同一個屋簷下的兩種價錢
假設同一家餐廳的廚房,老闆掛了兩個招牌:一間走高檔路線,價格貴上十倍;另一間是平價。兩間店的裝潢一樣、座位一樣,端出來的餐點和食材供應鏈也毫無二致。有錢人走進高檔那間,一般人去平價那間。
在這種情況下,誰也沒有插誰的隊。有錢人願意多付錢買名義和方便,本質上算是一種市場公平。兩間店各自營運,產能互不相干;高檔那間客滿,平價那間不會因此慢一秒。
但換一種做法,事情就變了。店家把兩間店合而為一,放在同一個屋簷下排隊,讓點高價菜單的客人享有絕對優先:連續放行十組高價客人,才輪到一組平價散客入座。吃進肚子裡的料理一模一樣,服務也沒有差別,唯一的分別,是對方多付了錢買插隊的權利。
這時候,店家賣的已經是你的等待時間,食物只是附帶的。座位是固定的,高價客每快一步,平價客就慢一步。有錢人買到的「快」,其實是由排隊的人用時間付款。
最關鍵的一步在這裡:優先權值多少錢,取決於普通隊伍有多長。普通隊伍越長,快線就越好賣,所以店家有誘因刻意拖慢平價那一邊,例如每十組才放一組。經濟學者 Raymond Deneckere 和 Preston McAfee 研究過這種手法,稱之為「損壞品」(damaged goods):故意把平價版本做差,逼人升級。1食物一樣、服務一樣,偏偏要等,正因為等待本身就是產品。
這種做法並不罕見。主題樂園的快速通關、美國高速公路的收費快車道,都是同一個模型。哲學家 Michael Sandel 在《錢買不到的東西》裡,用了整整一章討論這種付費插隊。2
現實裡還有更精緻的版本:會員分級。一年吃夠某個金額,就升為金卡、白金卡、鑽石卡,排隊的次序按卡級排列。鑽石會員幾乎不用排隊;沒有卡的客人,要提早幾個小時去拿號碼牌。
這個版本和付費插隊有一個關鍵分別:優先權不是用這一頓的錢買,而是用過去累積的消費買。航空公司把這套做得最徹底:以2026年台灣一家大型航空公司為例,最高等級會員的登機次序,甚至排在最高級商務艙乘客之前。3此刻付得最多的人,排不過過去付得最多的人。
而且卡級一旦到手,就很難失去。很少會員會因為一年消費不夠就被降級,通常要連續幾年不達標,或者差得太遠,才會被調低。2020年代初疫情那幾年,很多會員根本達不到門檻,業者也不敢動他們的等級。換句話說,卡級是一種存量:早累積的人,即使不再消費,位置也保得住;新來的人,要從頭爬起。這就是第三章的「底」,只是換成了一張卡。
對店家來說,這份禮遇幾乎沒有成本。鑽石會員省下的時間,是由沒有卡的客人在門口代付的;店家拿別人的等待,去獎勵自己的熟客。
會員卡還有另一層:價錢。會員日、生日禮、雙倍積分、會員價,名目多得數不完,沒有卡的人一樣都沒有。連結業告別也分級:一家燒肉連鎖店結業前的會員回饋,基本會員約5%,銀卡15%,金卡高達20%。4
這 看起來很合理,熟客多光顧,多拿一點回饋。但同一個價格結構,可以有兩種說法:會員價可以是「給熟客的折扣」,也可以是「向非會員收的附加費」,分別只在於「原價」定在哪裡,而原價是店家自己定的。美國信用卡業者早年堅持,商店若對刷卡和付現收不同價錢,只能稱為「現金折扣」,不能稱為「刷卡附加費」;行為經濟學家 Richard Thaler 用這個例子說明,同一筆差價換個說法,感受就完全不同。5
所以判斷會員價合不合理,要問的不是折扣有多大,而是基準是什麼(見第六章):沒有卡的人付的「原價」,比起同業、比起推出會員制之前,有沒有被抬高?如果有,那就是排隊的另一個版本,非會員付的不是時間,而是錢。
當然,會員制也有公平的版本:按消費累積點數,點數可以換食物或折扣。關鍵在於回饋是線性的:每花一元,換到的點數一樣,不管你是第一天光顧,還是已經吃了十年。這種制度不碰排隊次序,不拿別人的時間付款,本質上只是一種延後的折扣,和兩間獨立的店一樣,你拿你的,不影響別人。
分級制不同。卡級越高,同樣一元換到的回饋越多,次序也越前,回報隨過去的消費遞增。線性積分獎勵的是你這一次花的錢;分級獎勵的是你過去累積的位置。
即使是積分,也有兩個地方要看:「原價」有沒有被抬高來支付回饋,以及點數會不會在大多數人換到之前就過期。換不到的點數,對店家來說是一筆收入,對會員來說只是一個承諾。
很多人覺得這很公平。別人可以買會員,你也可以買;別人可以買快速通關,你也可以買;沒有人禁止你。這個說法放在兩間獨立的店裡是成立的,因為你買不買,都不影響別人。放在同一條隊裡,它就不成立了:快線之所以快,是因為大部分人沒有買。如果人人都買,就等於人人都回到同一條隊裡,誰也沒有快一點。這正是第三章 Hirsch 所說的球場,全場都站起來,沒有人看得更清楚。一件只有在多數人不買時才有價值的東西,「你也可以買」只是一句不必兌現的承諾。
法國作家法朗士(Anatole France)有一句著名的諷刺:法律以它莊嚴的平等,同樣禁止富人和窮人睡在橋下、在街上乞討、偷麵包。6沒有人禁止你買快線,和沒有人禁止你睡在橋下,是同一種公平。
面對這種店家,我的策略很乾脆:直接以它的高價位審視它的價值,認真評估這頓飯值不值得那個價錢。如果必須在門口苦等,等到所有肯掏大錢的人都吃飽離開,才輪得到自己,那純粹是在浪費生命。
四、被設計出來的零和
把牛排館和這家餐廳放在一起看,答案就清楚了:零和未必是世界的本質,它可以是被設計出來的。只要把本來互不相干的消費,放進同一個有限的產能裡,再出售排隊的位置,別人的富足就真的會變成你的等待。
學校和職場,正是這樣的地方。
學歷是一種位置性商品,價值只在於比別人高(見第三章)。排名、名額、前段班,把一件本來可以各自學習的事,變成十個便當對一百 個學生。補習班賣的,某程度上就是快線:不保證你學得更多,只保證你排得比別人前面。
職場也一樣。一家還在擴張的公司,餅在變大,同事是隊友;一家不再擴張的公司,餅是固定的,坐在你隔壁的人,就是最直接分你餅的人(見第五章)。「討好上位者、踩踏下位者」的根源,在於結構把每個人放進了同一條隊,又把放行的權力交給了上面的人。
平台也是同一家店。自然觸及是平價隊伍,廣告和付費認證是快線;自然流量越枯竭,快線就越好賣(見第八章)。
所以,面對比較與焦慮,第一個問題不應該是「你為什麼這麼在意別人」,而是「你站在哪一種地方」。
五、為什麼有人看見,有人看不見
同一個世界,有人覺得根本不是零和,別人的焦慮只是想太多;有人覺得處處是零和,看開只是風涼話。兩邊都很誠實,只是站的位置不同。
站在獨立店鋪裡的人,真的看不見那條隊。他吃他的牛排,別人吃水煎包,大家相安無事,於是他會說:這個世界很大,何必比較?站在同一條隊伍裡的人,每天看著別人從身邊插過去,於是他會說:這個世界就是你死我活。
這就是位置的取樣。你的位置只讓你看見某一種人、某一種規則,你就會以為世界只有那一種。反過來也一樣:在正常公司工作的人,真心看不見那些被設計出來的零和,覺得批評的人誇大其詞。
2026年的香港 電影《夜王》裡有一場戲。收工之後,王丹妮飾演的女公關對鄭秀文飾演的V姐說,做這一行錢是賺得多,但從此不會再相信男人。V姐回她,事情不只是不信男人那麼簡單:幸福,不會那麼容易來到你身邊。7
她們每晚見到的男人,都是走進夜總會的那一種。以她們的位置,不再相信男人,是多年取樣得出的結論,一點也不誇張;一個從沒踏進夜場的人聽到,卻只會覺得是偏見。
V姐那一句,又比取樣多走了一步。位置改變的,不只是你怎樣看別人,還有你覺得自己的人生可以有什麼。同一種人看得太多,最後連幸福這件事,也被判斷為不會發生在自己身上。
取樣還有另一層限制。很多人的視線只聚焦在身邊的一畝三分地,模仿同溫層,或者比自己高一兩階的人。競爭全部是橫向的,真正訂下排隊規則的人,在視野之外(見第三章)。人只和隔壁的人比,就看不見是誰在賣快線。
這一部要談的,就是這件事:為什麼你看得見,別人看不見;為什麼你看不見,別人看得見。
六、三個問題
下次覺得自己在和人比較,可以先問三個問題。
- 這裡真的有固定的產能嗎?還是我把別人的牛排,當成了自己的損失?
- 如果產能真的固定,誰決定了排隊的規則?名額、排名、優先權,是自然形成的,還是有人設計的?
- 我付出的是錢,還是時間?誰從我的等待裡收錢?
第一個問題的答案 如果是「沒有」,那就真的可以放下比較,過自己的日子。如果是「有」,那就是結構問題,心態解決不了;再勸自己看開,只是把別人收的過路費,說成自己的修養不夠。
至於要不要留在那條隊裡,我的答案和面對那家餐廳時一樣:以它的高價位審視它,不值就走。只是要記得,當所有店都改成同一套排隊制度,「走」就沒有那麼容易。看清楚自己站在哪一種地方,是選擇的第一步,不是最後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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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ootnot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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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aymond J. Deneckere & R. Preston McAfee, "Damaged Goods," Journal of Economics & Management Strategy, 5(2), 199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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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chael J. Sandel, What Money Can't Buy: The Moral Limits of Markets, Farrar, Straus and Giroux, 2012。第一章〈插隊〉(Jumping the Queue)。台灣中譯本《錢買不到的東西:金錢與正義的攻防》。(待核中譯本出版資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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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榮航空,〈無限萬哩遊鑽石卡會員禮遇〉,https://www.evaair.com/zh-tw/infinity-mileagelands/about-infinity-mileagelands/tiers-and-privileges/membership-benefit/diamond-card/ (2026年10月查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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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島日報,〈牛角結業優惠 小西灣藍灣廣場店8月告別 會員盡享高達20%現金回贈〉,2026年7月,https://www.stheadline.com/food/359468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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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ichard H. Thaler, "Toward a Positive Theory of Consumer Choice," Journal of Economic Behavior & Organization, 1(1), 198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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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atole France, Le Lys rouge(《紅百合》),189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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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王》,吳煒倫導演,黃子華、鄭秀文主演,2026年。對白為作者轉述,非逐字引用。 ↩